那兩具屍體,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樣子了。
枯黃的血肉鬆垮垮地掛在骨頭上,大半的軀體爛進了暗紅色的地里,只剩兩攤勉強還保持著人形的殘骸,白霧從上面遊蕩過去,帶不起半點動靜。
數道身影在這兩攤殘骸前站定,低垂的頭久久沒有抬起來。
他們的神情有些不太自然。
這種死法,他們見得多了,被這片土地吞掉的同伴,也遠不止這兩個,可每一次站在同伴的殘骸前,那種說不清的東西,還是會從心底裡面泛上來。
「他們回去了。」
人群裡面,不知是誰先開的口,聲音很低,啞得像是被砂石磨過。
「嗯,回去了。」另一人低聲應道,「他們已經將自身,完全獻給聖上了。」
「感謝他們的付出。」
沒有人再多說什麼。
幾道人影圍著那兩攤殘骸,緩緩半跪下來,伸出手掌,輕輕貼在暗紅色的地面上,嘴中喃喃自語,念誦著什麼。
那聲音很輕,很緩,像是怕驚擾了什麼。
可就在念誦聲響起的那一刻,他們身上的血肉,開始翻湧。
寬鬆的粗布舊衣底下,有什麼東西在皮下遊走,鼓起一道又一道蠕動的痕跡,脖頸間那些增生的血肉與骨骼,也跟著一脹一縮,像是活了過來。
腳下的地面,同樣在翻湧。
暗紅色的大地以他們半跪的位置為中心,泛起一圈圈緩慢的起伏,四周散落的骨茬與朽肉,開始一點一點地蠕動、搖曳,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沉睡裡面喚醒。
就連四周那濃郁的霧氣,都在這一刻緩緩退開。
霧氣退得不快,卻退得很整齊,以這幾人為中心,硬生生讓出了一片乾淨的空處,像是主人在給懂事的客人讓座。
這個世界,在順應著他們。
像在自己家裡一樣,家裡的東西,都很聽話。
念誦聲還在繼續。
忽然,兩具靈魂從不遠處的屍骸堆裡面呼嘯著沖了出來,半透明的軀體在霧氣裡面瘋狂扭動,悽厲的嘯聲撕開了這片死寂。
可那嘯聲只響了一瞬。
下一刻,那兩具靈魂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咬住,呼嘯著被拖了回去,眨眼之間就沒了蹤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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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瞬間,這個世界像是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樣。
大地、屍骸、濃霧,所有的一切都褪去那層死物的外殼,露出底下某種更加深邃、更加恐怖的東西,可還沒等任何人看清,那東西便已經合攏了。
念誦聲止息。
血肉重新歸於平靜,地面重新歸於死寂,骨茬與朽肉重新變回一動不動的死物,退開的濃霧緩緩合攏,重新將這片空地淹沒。
仿佛剛才的一切,從未發生。
幾道人影從地上站了起來。
為首的一人,兜帽壓得很低,他站在殘骸前,沉默了片刻,緩緩開口。
「但是,他們並沒有成長到聖上當前所需要的程度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卻讓身後的每一個人都安靜了下來。
「也就是說,有人打亂了我們的計劃。」
兜帽底下,那雙眼睛一點點眯了起來。
「不可饒恕。」
「簡直是,不可饒恕。」
他轉過身,望向大霧深處,那裡是兩個人離去的方向。
「任何膽敢阻撓我們喚醒聖上的存在,都應該當場處決。」
「跟上他們。」
「將這群外來者獻給聖上,讓他們成為聖上最虔誠的信徒。」
數道身影沒有絲毫猶豫,當即動身,匯進濃霧裡面,朝著那個方向追了上去。
白霧遊蕩,殘骸靜默,此地重新只剩死寂。
大霧,越來越濃了。
陸淵和芙蕾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,四周的霧氣已經從灰白色變成了深灰色,能見度一縮再縮,到了眼下,只能看清附近數十步的地方,再遠,就是一片望不到頭的灰。
方向,已經徹底辨認不出來了。
陸淵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,那裡只有霧。
在大霧裡面辨認方向確實難,可難歸難,絕不至於迷路,他這一路上都在刻意記著方位,每一步都心裡有數,可現在回頭再看,那些記在心裡的參照,全都對不上了。
有東西,在干擾他們。
陸淵沒有把這話說出口,因為芙蕾的狀態,已經越來越差。
她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,一張小臉白得沒了血色,呼吸又輕又急,每走一段,就要抬手按一按自己的太陽穴,那上面暴起的青筋,一跳一跳的,看著就讓人心頭髮緊。
這個世界帶來的侵蝕,正在她身上一點一點變成現實。
陸淵放緩了腳步,讓她能跟得不那麼吃力。
兩人就這麼在霧裡盲目地走著,也不知走了多久,芙蕾忽然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陸淵的衣服。
「陸淵。」
她的聲音有些發飄。
「我是不是,又要喪失記憶了?然後,可能會被污染?」
這句話問出口的時候,她的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收緊,把陸淵的衣角攥出了深深的褶子。
她是真的怕了。
她沒有什麼戰鬥手段,在這個世界裡面,她連自己都護不住,一旦記憶開始流失,理智開始崩潰,等待她的會是什麼,她比誰都清楚,那種遊蕩的狀態,她已經經歷過一次了。
「不會的。」
陸淵停下腳步,轉過身看著她。
「你只要堅持一天。」
「而且,我發現了一個問題。」
芙蕾抬起頭,有些怯怯諾諾地看著他。
「按照當前的污染速度來看,別說你了,就算是我自己,估計也就堅持兩三天的樣子。」陸淵看著她,一字一句地說道,「很難硬靠自身理智,扛到四天。」
「可你上次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,整整待了四天。」
「你在外界的時候,卻並沒有被完全污染。」
「按照我們現在的體感來說,你是絕對不可能堅持四天的。」
芙蕾愣住了。
她的嘴唇動了動,那雙原本有些渙散的眼睛,一點一點地睜大,陸淵這話裡面的意思,她反應過來了。
「如果真是這樣的話...」她喃喃自語,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敢置信,「要麼是我記混了,我根本就沒有在這裡待過四天。」
「要麼,就是我真的待過四天,但這片地方帶來的污染,不足以讓人的途徑異化。」
「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