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後,遊蕩者蹲下身,把地上那幾塊黑色石頭拿起來,重新擺放了一個位置,又伸出枯瘦的手指,在石頭表面一筆一畫地刻著什麼,刻得很慢,細小的石屑簌簌往下掉,新的符文一點一點蓋在舊的痕跡上。
做完這些,他才站起身,迎上幾人投來的目光,那空靈的聲音從骨頭裡透了出來。
「大營地被攻破之後,活下來的四個人,已經分開了。」
「我們各自躲藏著,畢竟我們與這個世界的聯繫,正在加深,只能分開躲,減少聯繫,也免得被異端一個個找出來。」
「這個叫信點,」他指了指腳下的黑石堆,「我們會在信點裡留下標記和符號,不定時地過來看看,用這個東西聯絡。」
「我剛才就是在看他們留下的記號,問他們有沒有事,」他頓了頓,「回的是沒事,我也刻上了,接到人了。」
陸淵點了點頭,目光卻沒有停在遊蕩者身上,而是落在那團黑石堆上。
那些石頭擺成的形狀,上面刻著的符文,他湊近了看,依舊看不出任何語言的含義,不像文字,更像某種約定俗成的記號。
視野角落的灰白文字安安靜靜,沒有給出任何翻譯。
原來如此。
陸淵心裡那最後一個疑惑也解開了,先前追丟這個遊蕩者的時候,對方在原地留下的那堆刻痕,多半也是這麼一回事,不是無意留下的痕跡,是他們彼此之間聯絡的東西。
「他們……還剩四個人?」芙蕾趴在陸淵背上,小聲問了一句。
陸淵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那麼大的營地,那麼多的營帳,最後只剩下四個,還要彼此分開,連面都不能見。
遊蕩者不再多說,轉身繼續趕路。
這一趕,就是很遠很遠的路,比之前從那處戰場趕到被攻破的大營地,還要遠上許多,沿途的山坡和地勢幾乎長得一模一樣,一座連著一座,蜿蜒著沒有盡頭,走得久了,甚至讓人分不清自己到底走出去多遠。
芙蕾趴在陸淵的背上,中間迷迷糊糊睡過去兩回,又被顛醒,醒過來的時候,眼前的山坡還是那副模樣,好像他們一直停在原地。
最終,遊蕩者在一處山坡的腳下停了下來。
那裡有黑色石頭搭出來的地基,上面的營帳還沒有搭完,幾匹破舊的布料和一堆骨茬堆在旁邊,看樣子,是一處還沒來得及完工的臨時營地。
營帳搭到一半,材料就那麼堆著,這處營地的主人,顯然是剛開工不久,又或者,是被什麼事耽擱了。
營地里沒有第二個人,從頭到尾,只有他一個。
「這裡還沒有搭建起來,暫時沒什麼容身的地方,」遊蕩者轉過身,「先在這些石頭上,歇一歇吧。」
陸淵幾人各自找了塊黑石坐下,趕了這麼遠的路,藍騎士和布倫凱爾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,能歇一會是一會。
芙蕾從陸淵背上滑下來,挨著他坐好。
「說起來,」遊蕩者的目光落到芙蕾身上,忍不住開了口,「你不是被抓走祭祀了嗎?你是怎麼活下來的?」
芙蕾沒有第一時間開口。
她其實不是很想回答這個問題,她是被拉出這個世界、回到現實世界,才逃過那場祭祀的,可這話,要怎麼說出口?
撒個謊糊弄過去?可遊蕩者要是信了,回頭也想照著她的法子走一遍,又走不成,到時候說不清,平白交惡。
照實說?他們這些遊蕩者,已經永遠回不去現實世界了,她當著人家的面,說自己回去了一趟又來,這跟當著絕境裡的人,亮出自己的退路有什麼區別,萬一對方心裡生出點什麼,給陸淵惹來麻煩,怎麼辦?
她有些神色複雜地偏過頭,看向陸淵。
陸淵明白她在擔心什麼,只對著她點了點頭。
他敢點這個頭,是因為視野邊緣的灰白文字,早已經給出了提示。
【檢測到目標:遊蕩者(意識體)(信徒超凡)】
【一個已經被完全污染的人類,卻憑藉著不斷糾正自身的意識而活著。他們遊蕩在這片死寂之地,不知什麼時候,便會與這個世界相融。】
看來,他們也並不好過。
陸淵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這段介紹,眼前這個遊蕩者,包括分散在各處躲藏的那幾個,雖然被灰白文字歸作了信徒超凡,但他們不信奉什麼,更不是異端,他們從頭到尾,都認定自己是人類。
而且灰白文字說得很清楚,他們還是人類,那就夠了。
只要還是人類,大概率就不會反水,不會因為「自己出不去、別人出得去」這種事,生出什麼嫉妒來,畢竟能在這種地方一直糾正自身意識、硬撐著做人的,又會是什麼壞人呢?
芙蕾看著陸淵點頭,咬了咬嘴唇,終於還是開了口。
藍騎士和布倫凱爾也大概想到了什麼,不動聲色地往這邊靠了靠。
芙蕾把自己上一次怎麼來到這個世界,又怎麼在祭祀的半當中被拉回現實世界的經過,挑著要緊的,簡單說了一遍。
講到從祭祀里被拽回去的那一段,遊蕩者那隻水潤的眼睛,明顯地動了一下。
遊蕩者安靜地聽完,沒有說話。
他像是早有預料一般,神色複雜地看著芙蕾,又看了看陸淵幾人,他臉上的血肉大半已經腐朽,可剩下的那半張臉,還是能讓人看出那份複雜來。
「我早該想到的,」空靈的聲音從骨頭裡透出來,「你們的肉體到現在還沒有腐爛,重回現實世界,還是有可能的,而我們,已經不行了。」
陸淵幾人聽著這句話,看著他既沒有什麼激動,也沒有什麼應激的舉動,都暗暗鬆了口氣。
遊蕩者察覺到了這幾道松下來的氣息,並不在意。
「前輩,」陸淵趁這個時候,問出了另一個關鍵的問題,「你在這個世界,流浪了多久?你們,是如何抵抗理智侵蝕的?」
遊蕩者沒有直接回答,他神色複雜地看著陸淵,看了片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