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會錯的,絕對不會錯了。」
遊蕩者笑了出來,笑聲從骨頭裡透出來,空靈地在這片死寂里迴蕩。
「我與那群異端打交道這麼長時間,怎麼可能連他們選定的錨定之人,都能感應錯?」
他越笑越暢快,那隻水潤的眼睛裡,透出幾分久違的痛快。
「你是被聖上選中的人,也是他們嘴裡的種子,你無論如何,都要活下去,只要你活下去,他們的計劃,就必然受損,因為你能離開這個世界。」
「很好,看來我們先前那些同伴的所作所為,並沒有白費。」
笑過之後,他咬了咬牙,那張殘缺的臉上閃過幾分恨意。
「那群該死的異端,倘若不是他們,我們現在,早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家鄉,他們想復活他們的聖上?做夢。」
「前輩,」芙蕾終於忍不住,小聲問道,「種子,到底是什麼啊?為什麼,我會被選中啊?」
「別擔心,種子不會對你產生什麼實際的影響,」遊蕩者看著她,「每一個來到這個世界的人,都會被篩選,而你,就是被這個世界選中的。」
「也正因為你被這個世界選中,他們的聖上,才看上了你,直到那場祭祀,把你徹底選成了種子。」
「本來,把你煉化掉,一切就結束了,可你,被拉走了。」
原來是這樣。
陸淵在一旁默不作聲地聽著,難怪當初遊蕩者能從茫茫死寂里把芙蕾撿回來,他們感應得到世界選中的人,也難怪那幫異端瘋了一樣咬著不放,到嘴的祭品跑了,這場獻祭的損失,他們承受不起。
「說起來,」遊蕩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,神色一正,「你們好像,被盯上了。」
「在你們來的路上,我已經察覺到了異端的目光,不過別擔心,只要有我在,他們暫時就找不到你們。」
「也只是暫時,你們需要更多的人手。」
「前輩是如何躲避那些目光的?」陸淵問。
「靠這些黑色的石頭,更多的,是靠我們自身,」遊蕩者說,「我們與這個世界相處得太久,已經隱隱有些相連,異端想要發現我們,非常困難,除非他們的聖上親自出手,估算我們的位置。」
「可他們的聖上,如今還在沉睡,那場祭祀,本就是喚醒他的儀式,他為了我們幾個親自出手,不划算。」
陸淵點了點頭,這跟他知道的對上了,那場祭祀,果然是為了喚醒那位聖上。
眼下的一切,也就都清楚了。
好消息是,大家的理智都能恢復,不只是他和芙蕾,藍騎士和布倫凱爾在這個世界,也能自由恢復理智,能恢復理智,就等於能恢復戰力,往後應對更多異端,就有了底氣。
他們眼下需要的只有一樣,時間,一段能讓他們把理智補回來的時間。
而壞消息同樣擺在明面上,種子的身份被證實,芙蕾的爭奪,已經成了必然,異端一定會聚集更多的兄弟姐妹找上門來,種子不容有失,他們暫時有遊蕩者庇護,可以後呢?下一次找上門的,恐怕就不只是異端領袖了,甚至,會有五階的異端出現。
布倫凱爾從頭到尾沒有說話,可她心裡的算盤,一刻都沒有停過。
種子是真的,那事情就簡單了,護送芙蕾活著離開這個世界,就是對那幫異端最狠的一刀,從這一刻起,這就是她的第一要務。
她從來不是會被情緒牽著走的人,她的每一步,都是眼下局勢里的最優解。
哪怕真有那麼一天,她判定芙蕾非殺不可,她也不會在那個時候立刻動手,她會借勢,會等,會挑陸淵騰不出手的時候,也會借陸淵的手,除非迫不得已,她唯獨不會做的,就是在勝算最低的時候出手。
對這個遊蕩者也是一樣,眼下他站在他們這一邊,那就不是敵人,她連提防的表情都懶得露出來,可他哪天若是露出半點二心,比如,惦記上誰的身體,那她動手,會比誰都快。
做完這筆帳,布倫凱爾垂下眼,什麼都沒說,也什麼都沒有表現出來。
「好了。」
遊蕩者撐著黑石,慢慢站直了身子。
「芙蕾得繼續往遠處送,我會跟著你們一起,把她送到其他的遊蕩者營地,以作保護。」
「我們不能在這裡繼續待了,這裡,屏蔽不了那些目光,得趕緊走。」
眾人沒有異議,紛紛起身。
芙蕾熟門熟路地爬上陸淵的背,胳膊環住他的肩。
歇腳的功夫結束了,一行人跟著那道枯瘦的身影,繼續向著死寂之地的深處走去。
而在死寂之地的另一頭,一處異端的臨時據點裡,逃回來的那位異端領袖,正半跪在地面之上。
他的手掌死死貼著地面,大量的信息順著地面,向著遠處發送出去。
「我們確認,要向血色高塔尋求幫助嗎?」旁邊有兄弟姐妹壓低聲音,問了一句。
「當然,」異端領袖沒有抬頭,「眼下憑我們的實力,絕對是搶不回種子的,他身邊跟著的那幾個外來者,實力確實可以,如果將其轉換的話,我們將獲得更大的助力。」
「現在,就等待吧。」
信息沉入地底,穿過不知多遠的死寂大地,最終抵達的地方,是荒野的盡頭。
那裡,佇立著一座高塔。
塔尖被灰霧微微繚繞,血肉與枯骨壘起來的塔身足有數百米之高,直直地插入暗沉沉的天幕之中。
大團大團的血肉在塔身上緩緩地蠕動,筋脈在血肉之間穿行纏繞,一截截看不出是人還是獸的骸骨從血肉里凸出來,又被新湧上來的血肉,重新裹了進去。
塔身的外沿,垂下來一條條骨鎖鏈,吊著大大小小的囚籠,懸在半空,輕輕地晃。
塔基處的血肉一起一伏,每一次起伏,都有一層暗紅順著塔身爬上去,再緩緩地褪下來。
高塔的中段,有一處向外凸出的血肉平台,幾個男人盤坐在平台之上,閉目念誦著什麼,他們的聲音高昂而神聖,在這片死寂里一遍遍迴蕩。
一團血肉在他們面前不斷地浮現,扭曲著凝聚著,那是只有繁枝席才有資格發送的緊急通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