芙蕾其實並不想承認,可這並不代表,事實就不存在,芙蕾她不想死,或者說,芙蕾她其實很怕死,所以說她就儘可能地不給陸淵添麻煩,希望陸淵能夠帶著她,然而陸淵卻始終沒有拋棄她的打算。
可當那個異端掏出那塊血肉、開始呼喚他們聖上的時候,芙蕾就知道,自己完了,她是被聖上所選中的種子,也是被這個世界所選中的種子,這一行人里,她就像是黑暗中的一點螢火,亮眼得很,如果所謂的聖上一旦甦醒,第一個看到的目標絕對只有她,也只有可能是她。
所以剛才的那些低語,其實就是衝著轉換她來的,芙蕾連自我了斷的準備,其實都已經做好了。
可下一刻,那彩色的光芒落了下來,把那些聲音給抹除得乾乾淨淨,這片彩色的光海,是不亞於那尊禁忌的存在,芙蕾仰著頭,任由那些文字從自己的身邊淌過,那股藏在文字里的偉力,讓她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。
數百米之外,布倫凱爾的反應則是另一種。
她身上的狀況,隨著彩色文字的降落出現了緩解,她盯著那被彩色文字光澤所籠罩的身影,眸子裡的興奮幾乎蘊藏不住。
她是帝國的異端清除者,跟異端打過了太多的交道,接觸的秘密也同樣太多,多到根本就不需要任何查證,那片文字出現的那一刻,她就已經知道那是什麼了。
這個世界上,能夠鋪開這種場景、撒下如此之多文字所構成的大海的地方,只有一個,那就是知識之海,那片令帝國、令無數人痴迷的地方。
而陸淵居然把它召喚到了這個世界,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,其實已經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,陸淵他做到了。
布倫凱爾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。
不行,得想辦法把這個人調走,調到自己的手底下,哪怕不能調到自己的手底下,也要調到自己的組織之內,這種人才留在守夜人,純粹是浪費。
而在這個時候,一小股彩色文字從漫天的雨幕中分了出來,靜靜地流向布倫凱爾背上的藍騎士。
那些文字沒入了那具有些明滅閃爍的身體,藍騎士的身影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穩固了幾分,連那股一直下滑的頹勢,都有些被穩住了。
這是陸淵眼下能夠為藍騎士所做的最後一件事,因為碰撞就要開始了。
第七席也仰著頭。
那雙完好的人眼中,頭一次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,他在這處死寂之地掙扎了不知多少歲月,從來沒有見過,甚至都沒聽說過,有誰能將這個世界給鑿出一個缺口,並且,鑿出一個缺口就算了,那股力量似乎還想反向入侵死寂之地。
雖然第七席對於這些彩色文字的歸屬並不了解,但大概也能猜到,應該也同屬另一片禁忌之地。
而也就在這個時候,那異端嘴上的聖上,完全降臨。
領頭男人、高歌者還有控骨者,三位大領袖甚至不再反抗,他們當即跪伏在地,朝著聖上的方向高聲頌唱。
「我們的聖上出現了,恭迎我們聖上的降臨!」
整個世界隨之震動,大地在哀鳴,在咆哮,無盡的血肉瘋狂膨脹,一個一個巨大的鼓包隆起,隨後又轟然破碎,像是一座座噴發的火山一般,把滾燙的血肉送進天空之中。
血肉在朝拜,在膨脹,在甦醒,這個世界在狂歡。
只有那片灰霧在抗拒,霧從四面八方向著這片區域繚繞而來,企圖把這些異常全部按捺下去,可它就像無根之水一般,任憑如何翻湧,也壓不住這場異端的狂歡。
陸淵當然不可能就這樣看著祂完全甦醒。
左眼深處,那枚水滴狀的權柄開始閃爍,陸淵與知識之海的聯繫正在飛速地加深,天空之上那條倒落下來的彩色銀河,開始聽從陸淵的號令。
陸淵此刻不再與這個世界相斥,因為知識之海將他與這個世界的聯繫,徹底斬斷。
隨著聯繫的加深,陸淵緩緩浮起,他抬起手,指向那個方向,無窮無盡的彩色文字所構成的巨浪轟然調轉,企圖把這個世界席捲、蔓延,淹沒在由文字所構成的巨浪之中。
權柄在陸淵的左眼深處瘋狂地顫動,回應著陸淵的想法,直到這一刻,陸淵才真正感覺到,知識之海到底是怎麼進來的。
知識之海是以他為錨點,硬生生鑿穿了虛空,鑿穿了整個世界,用一種近乎霸道的姿態,強行湧進了這處世界。
而權柄與那片大海之間的聯繫,正在一點一點地恢復,雖然尚且微弱,可足夠應付眼下這個半殘不殘、還沒有完全甦醒的禁忌了。
下一刻,彩色的巨浪轟然落下,帶著某種夢幻般的光澤,於天空中閃爍。
這一次,不再是方才那種星星點點的細雨,而是整條倒懸的瀑布,不,是銀河直掛而下,由無盡的文字所構成的彩色海水,沖開了這個世界最後的一道防線。
它們像是聽從了號令一樣,在即將落地的那一瞬間,齊齊改變了流向,向著遠方,向著那道凝固的虛影所在的方向,轟然砸落。
死寂之地也察覺到了這場入侵,灰霧瘋狂地翻湧,開始有意識地排斥起了那些彩色文字。
而那道身影所在的地面,血肉沖天而起,一根根由血肉構成的巨柱,宛若火山爆發般迎空而上,噴薄而出,瘋狂地撞向那片傾瀉而下的巨海。
彩色文字與暗紅色的血肉在天空之下,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。
文字一層層地湧入消磨,那些血肉瞬間被淹沒、消磨、脹開,化作齏粉,然而這個世界所蘊藏的血肉,同樣近乎無窮無盡。
二者相撞在一起,誰也不肯退卻半步。
彩色的海水與暗紅色的血肉巨柱,就這樣在死寂之地的昏沉天空之下,死死地撞在了一起。
這片原本永遠停留在黃昏里的天幕,此刻被硬生生分成了兩半,一半是那從巨大空洞裡不斷傾瀉而下的絢爛彩色,另一半則是灰濛濛的陳舊之色,二者交界之處翻湧不休,連那些遊蕩著的霧氣都被攪成了一圈又一圈的旋渦,隨後直接消散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