師部王政委親自把獎章送了過來。
綠絨布盒子打開時,銅章和紅綢帶緊挨在一起,在坑道昏暗的光線下,亮得有些刺目。
「特等功,一級戰鬥英雄,兩樣都是。」王政委把盒子遞給何雨柱。他臉上掛著笑,眼下的青黑卻掩不住疲憊,「總部通令嘉獎,整個朝鮮戰場獨一份。何團長,給咱們師長臉了。」
團部坑道里擠了不少營連幹部,都伸著脖子看。三營長劉大個子咧嘴笑,捅了捅旁邊的吳大勇:「瞧見沒,咱團長的。」
吳大勇低低「嗯」了一聲,目光卻投向坑道口——外頭停著兩輛帆布篷捂得嚴實的吉普,車牌陌生。
儀式簡單。王政委念完嘉獎令,與何雨柱握手說了幾句「再接再厲」,便轉向趙政委:「老趙,安排個安靜點的掩蔽部,總部來的同志想跟何團長談談。」他頓了頓,補充道:「就何團長一個人。」
坑道里的空氣微微一滯。
嗡嗡的議論聲消失了,只剩油燈芯子偶爾的噼啪。何雨柱合上獎章盒,遞給通訊員:「放我鋪上。」他隨王政委向外走,經過吳大勇身邊時,老吳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。
「穩住。」聲音輕得像呼氣。
何雨柱臉上沒什麼表情,走了出去。
所謂的「安靜掩蔽部」,是個清空了的加固彈藥洞。擺了張桌子、幾把椅子,牆上掛著作戰地圖。桌邊坐著三人,兩男一女,都穿著無軍銜的棉軍裝。他們的臉上缺乏前線風霜打磨的痕跡,膚色略顯蒼白。
中間是個四十來歲的瘦削男人,顴骨高,戴著圓框眼鏡。何雨柱進來時,他正低頭看筆記本,沒抬頭。
「何雨柱同志,請坐。」
說話的是旁邊那女子,三十出頭,短髮一絲不苟,聲音平直。
何雨柱在空椅坐下。手掌落在膝蓋上,觸到布料下微微的潮濕——不知是坑道滲水,還是汗。他不動聲色地將掌心在褲腿上蹭了一下。
中間的男人此刻才抬起頭。
他摘下眼鏡,用衣角慢慢擦拭鏡片,復又戴上。目光這才落到何雨柱臉上。那眼神不像在看人,倒像工兵在審視一顆待拆的地雷。
「我姓沈,沈煉。」他開口,聲音不高,字字清晰,「這兩位是我的同事。有些情況,需要向你了解。」
何雨柱點頭:「沈同志請問。」
沈煉翻開筆記本,手指在紙面划過,停下:「十一月四號晚,你發給師部的密電,『雷霆將至,準備反擊』。有這事嗎?」
「有。」
「電文里的『雷霆』,指什麼?」
何雨柱略微停頓:「指我們團計劃的反擊作戰。當時敵軍攻勢猛,我們想趁其疲憊打一下。」
「只是作戰計劃?」沈煉抬眼,鏡片後的目光銳利,「為什麼用『雷霆』這種比喻詞?常規戰報,似乎不這麼寫。」
「情況緊急,沒琢磨措辭。」
沈煉沒說話,低頭記錄。鋼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,在密閉空間裡異常清晰。
遠處隱約傳來一聲炮響,悶悶的,震得牆上地圖簌簌一顫。
他等餘音散盡,才再次開口。話題已然跳躍:「十一月五號凌晨,敵軍陣地遭不明空襲,你知情。」
「知道。我們都看見了。」
「看見什麼?」
何雨柱舔了舔發乾的嘴唇:「天上有黑影掠過,對面陣地就炸了,大火燒了半夜。」他語速平穩,心裡那根弦卻繃緊了——他們果然抓住了關鍵。
「黑影什麼樣?」
「太快,看不清。只覺得……體積不小,而且沒聲音。」
沈煉身旁的年輕男子突然插話:「何團長當時在團指,距離前沿不到五百米。以你的經驗,若是常規轟炸機,能聽見引擎聲吧?」
何雨柱看向他:「當時炮火密集,聽不清。」
「可不少戰士在戰後報告中提到『沒聽見聲音』。」年輕男子緊追一句,「這如何解釋?」
「我不清楚。」何雨柱移回目光,看向沈煉,「可能記憶有誤,可能當時太亂。我本人記不清了。」
沈煉抬手,止住同事的話頭。
他用指尖輕輕點了點筆記本上某處——何雨柱瞥見似乎是「特等功」幾個字——然後才緩緩道:「何團長,你今年十九歲,參軍不足兩年,從炊事員到團長,立七次大功,其中四次特等功。這晉升速度,我軍歷史上不多見。」
何雨柱沉默。
「你的戰術風格,也很特別。」沈煉繼續翻動筆記本,「善冒險,精穿插,對戰場態勢的預判,時常準確得……超出經驗。比如這次,預警、反擊,時機掐得分毫不差。」
他合上本子,身體微微前傾,手肘支在桌面。
「這些能力,跟誰學的?」
「戰爭中學的。」何雨柱聲音不變,「團里老兵帶,像李大山同志,教了我很多。仗打多了,自然就會了。」
「李大山同志已經犧牲了。」沈煉淡淡道,「你提到的其他幾位老同志,我們也有所了解。他們的經驗豐富,但似乎不足以完全解釋你所有的戰術決策。」
他停頓,目光如錐。
「何團長,我們開門見山。總部對此次空襲事件極度重視,它可能牽涉戰爭全局,乃至國家安全。任何異常,任何疑點,都必須徹查。這不是針對個人,是對革命事業負責。」
何雨柱迎著他的目光:「我明白。沈同志有問題,儘管問。」
沈煉盯著他,鏡片後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忽然話鋒一轉:「你手臂的傷,如何了?」
何雨柱稍怔:「快好了。」
「聽說,是反擊時為救戰士,被流彈擦傷?」
「是。」
「那戰士叫什麼?」
「王小栓。」
「現在哪兒?」
「三營七連。」
沈煉點頭,向女同事示意。女同志從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材料,推到何雨柱面前。
是一份按著紅手印的筆錄。被詢問人:王小栓。
沈煉的聲音平穩無波:「我們找王小栓同志談過。他說,當時美軍舉槍瞄準他,是你撲過去將他撞開,自己中彈。他還說,中彈後,你單手操起機槍,擊斃了那個美軍。」
他刻意停頓,讓每個字都沉下去。
「單手。用的,是受傷的那隻手臂。」
掩蔽部內一片死寂。
仿佛連遠處炮火都暫時消音。何雨柱看著那份筆錄,紙張邊緣微微捲曲。他注意到筆錄下方有一行小字備註:「詢問期間,該戰士情緒緊張,多次詢問『團長會不會有事』。」
「當時緊急,沒覺出疼。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,平靜得近乎空洞,「後來衛生員包紮,才發現傷口裂了。」
「是嗎。」
沈煉靠回椅背,手指在桌面輕叩,發出規律的篤篤聲。
「我調閱過你的醫療記錄。今年四次負傷,兩次槍傷,兩次彈片傷,癒合速度均顯著快於常人。衛生員特別備註:『傷口癒合異常迅速』。」
他再次前探,聲音壓得更低,卻更銳利。
「何團長,你的身體,是否有什麼……異於常人的地方?」
何雨柱感到後背的汗毛瞬間豎起。
他看著沈煉,看著那鏡片後毫不掩飾的探究與審視,徹底明白了——這不是走過場。這是一場精準的挖掘,目標直指他最深、最不可示人的秘密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何雨柱回答,喉嚨有些發緊,「可能……因為我年輕,恢復力強。」
沈煉凝視著他。
長達十幾秒的沉默,只有指尖叩擊桌面的輕響。然後,他嘴角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——那算不上笑容,只是一點肌肉的牽動。
「好。」
他站起身,伸出手。
「今天先到這裡。何團長回去休息吧,獎章收好,那是你應得的榮譽。」
何雨柱也站起,與他握手。沈煉的手冰涼,像握著一塊鐵。
「我們可能還會再見面。」沈煉鬆開手,語氣恢復公事公辦,「這段時間,請勿離開團部駐地。」
何雨柱點頭,轉身走出掩蔽部。
外面天色陰沉,鉛灰色的雲層低壓。潮濕的寒氣撲面而來,裹著硝煙和泥土的混雜氣味。他沿著交通壕往回走,靴子踩在泥濘里,發出咯吱聲響。
路過三營陣地時,看見王小栓正埋頭擦槍。小戰士抬頭見他,騰地站起敬禮:「團長!」
何雨柱走過去:「審查組的同志,找你談過話了?」
王小栓臉色一白,結巴道:「是、是……團長,我沒亂說,我都照實……」
「沒事。」何雨柱拍拍他肩,力道如常,「你做得對,就該照實說。」
他繼續前行。拐過一處彎道,確定脫離了所有視線,才猛地停住。
背脊重重靠上冰冷潮濕的壕壁。
他攤開手,借著壕溝昏暗的光線,看見掌心被自己指甲硌出的幾道深痕,正因汗濕而緩緩變得模糊。心跳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撞著胸腔,一聲,一聲,沉重得像捶鼓。
沈煉那雙透過鏡片、冰冷審視的眼睛,仿佛仍烙在腦海里。
遠處傳來隱約的炮聲,新一輪轟炸開始了。震波順著壕壁傳來,泥土簌簌落在他肩頭。何雨柱閉上眼,深吸了一口夾雜著硝煙和泥土味的寒氣。
獎章還在鋪上。
榮譽和懷疑,同時釘在了他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