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通訊員小張從師部捎回來的,厚厚一沓,裹著防水油布,外面結結實實捆著麻繩。遠處炮聲隱約傳來,悶沉如大地鼾聲。小張遞過東西時,臉上帶著笑:「團長,您的信!師部文書特意叮囑,從國內轉了好幾道才到。」
何雨柱接過油布包,手指摩挲過粗礪的表面,沒急著拆。連續幾晚帶隊搞夜間滲透訓練,眼皮沉得發酸,此刻卻清醒了三分。
回到充當團部的破舊調度室,他把油布包放在缺角的木桌上,用小刀慢慢割開麻繩。裡面躺著三封信,大小不一,紙質各異。
第一封最厚,土黃色牛皮信封邊角已磨出毛邊。何雨柱撕開封口,抽出信紙展開。
是雨水寫的。
字跡工整,一筆一划用力均勻,看得出十分認真。開頭第一句寫道:「哥,你上次寄回來的糖,我和院裡小虎子他們分著吃了,可甜了。」
何雨柱嘴角輕輕揚起。
雨水在信里說,她今年春天上五年級了,算術考了全班第三,語文得了朵小紅花;四合院東廂房屋頂去年秋天漏雨,街道辦王主任帶人來修了,說是「軍屬家庭,組織要照顧」;後院那棵老棗樹今年結的棗子特別多,聾老太太曬成了棗干,給他留了一罐。
信寫了四頁紙。最後一行字有些歪斜:「哥,你什麼時候回來?奶奶說仗快打完了,是真的嗎?」
何雨柱將信紙小心折好,放回信封,又從裡面抖出一張黑白照片。二寸大小,邊沿泛黃。照片上是雨水和聾老太太,站在四合院門檻前。雨水梳著兩條麻花辮,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襖子,對著鏡頭笑,缺了顆門牙。聾老太太站在她身後,手搭在她肩上,滿臉皺紋笑成了花。
他把照片翻過來,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:「1953年春,於四合院。」
何雨柱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,指腹輕撫過照片上雨水缺牙的笑容。冰涼的相紙仿佛也染上了一絲遠方的溫度。他將照片小心揣進貼身衣兜,緊貼胸膛。
這時,遠處突然傳來一聲近些的炮響,震得窗欞簌簌落灰。何雨柱下意識抬頭,手在腰間槍套上按了按,隨即意識到這是後方偶爾落下的流彈。他重新坐定,心中卻因這聲炮響更添了一份歸意。
第二封信薄一些,白色信封紙質較好。是何大清寫的。字跡潦草,話也不多,就兩頁。說了說廠里的情況,說雨水聽話,說家裡都好,讓他別惦記。最後一段寫道:「你在外頭打仗,是給咱家爭光。但刀槍無眼,凡事多小心。早點打完,早點回來。」
何雨柱看完,將信放在一旁。
第三封信最薄,淺藍色信封透著一股淡淡的墨水味。他手指在信封上停頓片刻,才撕開。
是秦懷如。
信紙僅一張,字跡清秀,行文乾脆利落。她說自己已經回國,在人民日報當編輯,主要負責軍事報導版面;最近在整理前線傳回的戰地日記和照片,打算出一本集子,「讓後方的人們知道,這場仗是怎麼打的,又是誰在打」。
寫到中間,筆鋒頓了頓,墨水在紙上洇開一個小點:「雨柱,我有時夜裡編稿子,編著編著就走神。想起在野戰醫院那會兒,想起你說要重建四合院,我說要寫真實的故事。現在想想,我們那時說得太輕了。」
何雨柱讀到這裡,目光停在那墨點上,仿佛看見她深夜擱筆沉思的模樣。他喉結滾動了一下,繼續往下讀。
「戰爭或許快結束了。我開始想,打完仗之後,這個國家要往哪兒走,我們這些人又能做點什麼。你帶兵打仗是把好手,但建設國家,需要的可能是不一樣的東西。」
「我在這兒接觸了一些人——搞工業的、搞科研的、搞教育的。他們都在琢磨,怎麼讓這個剛站起來的國家,走得穩一點、快一點。我覺得,我們或許也能做點什麼。」
最後一行字寫得格外端正:「等你回來,我們好好談談。不是談過去,是談將來。」
何雨柱把這張信紙反覆看了三遍。他靠向椅背,仰頭看著屋頂黑乎乎的椽子。探照燈光柱偶爾掃過窗欞,在桌面上投下慘白的光斑,又迅速移開,提醒著他這裡仍是戰地。
外頭傳來腳步聲。陳大山推門進來,帶進一身寒氣。看見何雨柱手裡的信,他愣了一下:「喲,家裡來信了?」
「嗯。」何雨柱坐直身子,收起信,「老陳,坐。」
陳大山拖了把椅子坐下,從兜里摸出菸袋:「看你這樣,家裡都好吧?」
「都好。」何雨柱說,「妹子長大了,會寫信了。家裡房子也修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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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就好。」陳大山點著煙,吸了一口,「咱們這些在外打仗的,最怕家裡出事。家裡穩當,心裡就踏實,打仗也有勁兒。」他頓了頓,「二營潛伏演習剛回來,凍壞了好幾個。這鬼天氣……我家裡那口子上次來信說,村里成立了合作社,她當了婦女隊長,整天忙得腳不沾地。我說你忙啥,她說,國家建設,人人有份。」
何雨柱靜靜聽著。秦懷如信里那句話——「建設國家,需要的可能是不一樣的東西」——再次浮上心頭。他放下信紙,右手無意識地握緊又鬆開。掌心既能感受到鋼槍的重量,也能模擬出握住工具、握住書本的感覺。一種陌生的、滾燙的期待悄然滋生。
「老陳,」他忽然開口,「你說,這仗要是真打完了,咱們這些人回去能幹啥?」
陳大山被煙嗆了一口,咳嗽兩聲:「能幹啥?該種地種地,該進廠進廠唄。我反正想好了,回去就守著家裡那幾畝地,老婆孩子熱炕頭,比啥都強。」他看著何雨柱,「不過你不一樣。你年輕,有文化,又是戰鬥英雄,組織上肯定有安排。說不定讓你去帶新兵,或者進軍校學習。」
何雨柱笑了笑,沒接話。
等陳大山離開,他重新鋪開信紙準備回信。先給雨水寫,讓她好好學習,聽奶奶的話,等哥回去帶好東西;又給何大清寫了幾行,報了平安。
最後是給秦懷如的回信。他捏著鋼筆,筆尖在紙面上懸了半天才落下。
「懷如同志:信已收到。得知你回國工作,甚慰。你能繼續用筆記錄這場戰爭,這很有意義。」
他頓了頓,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微小的停頓,繼續寫道:「關於將來,我也在想。戰爭像一把最殘酷的尺子,量出了生命的輕重,也量出了國與國之間的差距。這差距,不僅在陣地之間,更在工廠的煙囪、學堂的課本、老百姓的飯碗裡。」
鋼筆突然沒水了,他用力甩了甩,在信紙上留下幾點墨漬,仿佛戰火在這張薄紙上留下的微小烙印。他重新吸滿墨水,繼續寫道:「重建四合院是心愿,但或許,我們還能一起做點更大的事。你接觸的那些人,他們琢磨的問題,也是我想琢磨的。怎麼讓國家強起來,讓咱們的後代不用再打這種仗。」
「等我回來。我們好好談。」
落款時,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寫下「何雨柱」三個字。
寫完信,他把三封信分別裝好,叫來通訊員小張:「明天去師部送訓練周報時,順道把這幾封信捎去軍郵。」
小張接過信應了聲,轉身要走。
「等等。」何雨柱叫住他,拉開抽屜。裡面是早已準備好的幾瓶維生素和蛋白粉,包裝上的標籤早已撕淨,只留下光禿禿的玻璃瓶和鐵罐。這是他用特殊「方式」換來的,為此付出了一筆不小的「代價」。但想到雨水正在長身體,老太太年紀大了需要營養,何大清在廠里幹活消耗也大,他覺得值。
「這個,也一併寄回去。地址寫我家。」他用布包包好,「托人在黑河買的蘇聯貨,給家裡人補補身子。」
小張接過布包,捏了捏:「團長,您總是惦記著家裡……」
「去吧。」何雨柱擺擺手。
小張走了。何雨柱靠在椅子上,閉上眼睛。剛才那一瞬,意識深處熟悉的「代價」被支付的感覺隱約閃過,但他沒有細究。錢花了,心裡卻踏實了些。
外頭天漸漸黑了。何雨柱起身走到窗邊。礦場廢棄的架子上,有只不知名的鳥在叫,聲音短促,一聲接一聲。
他摸出懷裡那張照片,就著最後一點天光,又看了看雨水缺牙的笑臉。然後仔細收好,緊貼心口。
仗快打完了。打完以後呢?
秦懷如說得對,是該想想將來了。不光想自己,也得想這個國家,想那些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。他們用命換來的,應該是個什麼樣的將來。
窗外的鳥叫聲不知何時停了,夜色濃稠如墨。但何雨柱知道,在這片被炮火反覆耕耘過的土地上,黎明正在地平線以下艱難蓄力。而他們這一代人要做的,就是為那個即將到來的清晨,鋪好第一塊磚。
他轉身吹滅了油燈。
調度室沉入完整的黑暗,只有遠處零星幾點燈火,像大地沉睡前的最後幾聲嘆息。何雨柱在黑暗中靜靜站了一會兒,才摸黑走向裡間的行軍床。
夜還長,但天總會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