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柱把耳機從左耳換到右耳。
電流聲還在。不是電台的事——是那邊炮彈落得太密,震波順著地皮傳過來,連空氣都在抖。他把音量擰小半格,那頭的聲音終於清楚了:
「師指,我是一營!三號陣地正面三個暗堡,交叉火力,一連長犧牲,二連長重傷。能喘氣的不到四十……」
炮聲蓋過幾個字。再恢復時換了人,嗓門粗得像砂紙磨鐵:
「我是張朝瑞。給我三十分鐘,拿不下轎岩山我提頭來見。」
何雨柱把耳機往下拽,掛在脖子上。
雨早停了。林子還在滴水,砸在偽裝網上,一下一下,像慢半拍的秒針。他靠在那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上,左腿伸直,手掌壓著膝蓋。
指節發白。他過了幾秒才意識到,把手挪開。
轎岩山。
地圖在腦子裡。主峰標高七百六。東南面緩坡最近,但早被炮火犁過三遍,一棵擋子彈的樹都沒剩。正面三道鐵絲網,縱深二百米雷區,暗堡射界交叉成網。
一營沖了三趟。
他從防水袋裡抽出地圖,攤在石頭上。老魯和楊小炳湊過來,三個人六隻眼睛盯著那團鉛筆圈。
「沒別的路。」老魯聲音悶,像含了塊鐵,「正面是塊鐵板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。手指從主峰往下滑,滑到東側那道等高線凹陷處。
雨水沖刷的沖溝。旱季是干河溝,雨季有水。寬度不夠走大部隊,排級分隊也得貼著崖壁蹭過去。
他去年來過。在這條溝里躲過兩發炮彈。溝口有敵軍哨位,夜裡縮在掩體裡賭錢。
「這兒。」他指尖點下去。
楊小炳低頭看了五秒:「這條溝通不到主峰頂,到半山腰得翻出去。」
「翻出去是三號暗堡側後。」何雨柱說,「手榴彈吊進去,火力點就啞了。」
老魯把菸頭在鞋底碾滅,沒點新的,就那麼捏著。
「副師長,咱們沒有跟199師直通的電台。」
何雨柱把地圖從石頭上揭起來。雨水在紙背洇濕一小片,他用拇指抹了抹。
「人送。」
楊小炳往前站了半步。
「我去。」
何雨柱沒立刻接話。他的手指還按在地圖邊緣,壓著那條濕痕。指節又白了。他鬆開,把手收回來,擱在膝蓋上。
楊小炳站在那兒等他。帽檐往下滴水,滴在胸口的子彈袋上,洇開一朵深色。
「這一路來回,」何雨柱說,「得從敵人兩個陣地結合部穿過去。沒有炮火掩護,全靠腿快。」
楊小炳把地圖從他手裡接過來,三折兩折,塞進左腿綁腿里,貼肉。他低頭系帶子,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副師長。」他系完帶子,站起來,「您剛才說,199師的兄弟每多死一個,咱們回去就少一個喝酒的。」
他看著何雨柱。
「我去把那四十個兄弟給您帶回來喝酒。」
何雨柱看著他。三秒。
「帶兩個人。」他說,「老魯,從二排撥兩個腿快的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告訴他們,不是讓他們去送死。是把這張紙送到199師師長手上。」
楊小炳咧嘴笑了一下。他轉身貓腰,背囊刮過一叢濕灌木,葉子簌簌地響。
何雨柱看著他和那兩個兵消失在林子邊緣。他把耳機扣回頭上,手在旋鈕上停了兩秒,沒擰。
電流聲刺啦刺啦。
——
楊小炳他們衝出去二十分鐘,東邊傳來兩短一長的槍聲。
不是交火。報平安。
老魯繃著的肩膀往下垮了半寸。他從兜里摸出那截碾滅的菸頭,叼回嘴裡,沒點。
「過了前沿了。」含糊不清。
何雨柱嗯了一聲。他把望遠鏡架起來,對著轎岩山調焦距。
鏡頭裡全是煙。炮彈掀的黑煙,燃燒彈的白煙,工事塌了冒的青煙,混在一塊兒,把整座山裹成一團模糊的輪廓。火光在煙霧深處一閃一閃,像有人在山肚子裡熬鋼水。
耳機里傳來兵團前指:
「199,你部傷亡過大,是否需要預備隊接防?」
停頓。
「不需要。」那個砂紙磨鐵的粗嗓門,「我的人還在山上。」
何雨柱把耳機音量擰小半格。
他聽見身後老魯換了個蹲姿,膝蓋骨節響了一聲。他聽見自己的呼吸,壓得很平,一下,又一下。
東邊沒有新的槍聲。
——
四十分鐘後,林子外頭傳來踩斷枯枝的聲音。
何雨柱沒動。老魯的手已經摸到槍柄上。
楊小炳從灌木叢里鑽出來。膝蓋以下的褲子全剮爛了,左臉一道血口子,血凝成黑痂,邊緣還在往外滲。他蹲到石頭邊上,彎腰去解綁腿帶子。
解了兩下,沒解開。
他用指甲去摳那個結。第三下,開了。
他從綁腿里抽出那張地圖,遞過來。手是穩的。
「送到了。」他喘著粗氣,「199師張師長……看了圖,沒說謝。讓參謀給我倒了碗水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水我喝了。碗擱他們桌上了,沒來得及還。」
何雨柱把地圖接過來。低頭。
紙上多了幾行新筆跡,墨水還沒幹透,筆畫稜角分明。
「東側沖溝確認可用。迂迴分隊已前出。」
「謝了。打完酒管夠。」
何雨柱把地圖折起來,塞進防水袋。他抬起頭,楊小炳還蹲在那兒,手按在腰側槍套上,按著,沒鬆開。按了十幾秒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像剛發現似的,慢慢放下來。
何雨柱沒說話。
——
14日凌晨4時20分。
東邊的天開始泛灰白,轎岩山方向還黑著。不是天黑,是煙太厚,把晨曦全擋在半空。
何雨柱從石頭後面站起來。左腿有點僵,他跺了兩腳。
望遠鏡里,主峰側後突然炸開一團火光。
不是炮擊。是手榴彈集束爆破,炸點在三號暗堡射孔正下方。
何雨柱的拇指在望遠鏡外殼上蹭了一下。他沒意識到自己用了多大力氣。
第一個暗堡啞了。接著是第二個、第三個。爆破的火光從半山腰往山頂燒,像有人在山坡上劃火柴——一根,兩根,三根。
耳機里傳來199師前進指揮所的聲音,壓得很低,但壓不住那股從喉嚨里往外蹦的興奮:
「迂迴分隊得手!三號、四號、七號火力點全啞!正面部隊,衝鋒!」
然後是排山倒海的喊殺聲。
那聲音從耳機里傳進來,也從遠處的山坡上直接傳過來,隔著三四公里,震得人頭皮發麻。
何雨柱扶著石頭。望遠鏡死死盯著主峰。
——
6時15分。
一面紅旗從硝煙里升起來。
沒有風。旗角往下耷拉著,沾了炮灰和露水,沉甸甸的,怎麼也飄不起來。但那個舉旗的戰士把它舉過頭頂,拼命地搖,搖得旗杆彎成一張弓。
那面旗在東邊初升的太陽底下,像一團燒不盡的火。
何雨柱把望遠鏡放下來。
他沒動。那團火還在視網膜上燒著,黃橙色,邊緣發藍。他眨了眨眼,沒眨掉。
他從防水袋裡抽出地圖,攤在石頭上。
拇指蘸濕,按住那個標了三個月的記號。
一蹭。
織起了毛邊。鉛筆線斷了。
老魯蹲在旁邊,叼著那截沒點著的菸頭,看著東邊那面旗。他沒說話。菸頭在他嘴唇間滾了一下,從左滾到右。
楊小炳靠在那棵歪脖子松樹上。左臉的血痂已經幹了。他看著那面旗,眼睛沒眨。
耳機里傳來199師張朝瑞的聲音。不是吼,是啞的,像嗓子裡塞了團棉花:
「兵團,我是199。轎岩山主峰,拿下來了。」
沉默了幾秒。
「紅旗……插上去了。」
何雨柱把耳機摘下來,掛在脖子上。
東邊的槍聲還在響。但稀疏了,像雨收尾時的最後幾滴。
他轉頭看向西邊。
二青洞方向,密集的爆炸聲像炒豆一樣炸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