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彈成片往牙沈里山脊上糊。不是一發一發,是成片。
何雨柱趴在稜線後。望遠鏡里,203師那個突擊連被壓在不足兩百米寬的坡地上。三秒鐘一發迫擊炮,往人群里灌。火光炸開,有人掀翻,煙沒散,下一發又到。
鏡頭東移。
兩道山樑夾縫裡,有鏡片閃光。敵炮兵觀測所。位置刁——躲在我方炮火反制死角里。
老魯蹭過來,壓低嗓:「團長,二青洞還差四公里。天亮前是最好窗口。」
何雨柱沒吭聲。他抽出半截地圖,借炮火閃光看那幾個紅圈。白虎團團部,二青洞坑道,離滲透路線不到三公里半。203師兩個連還壓在山脊上,每分鐘都有人躺下。
他把地圖塞回去。
「任務是死的。」他抬頭看老魯,「人是活的。」
老魯愣了一下。
「二梯隊跟我走。」何雨柱撐地起身,左腿發僵,跺兩腳,「一梯隊原計劃往二青洞佯動,動靜要大,讓白虎團以為咱還在東邊。」
「那你……」
「我去把那雙眼睛摳了。」
老魯張嘴,最後啥也沒說,扭頭傳令。
何雨柱從背囊掏出消音器,擰在衝鋒鎗口上。一圈一圈,擰得很緊。
三十個人跟他摸下山脊。沒光,沒聲。三十把沒開刃的刺刀,沉進夜草里。
觀測所藏在岩洞延伸部。洞口兩棵禿松,黑黢黢杵著,像門柱。
何雨柱趴在西側土坎後,豎三根手指。一組左,二組右,三組跟他封門。
哨兵靠在禿松上,槍垂腿邊,腦袋一點一點。不是瞌睡——他側耳聽洞裡傳話,露了餡:裡頭還有人。
何雨柱打手勢:兩個。一明一暗。
楊小炳探出頭,匕首攥得手心出汗。他朝何雨柱比個「我去」。
沒等攔,人已貼陰影滑出。
二十秒。
松樹邊哨兵身子一歪。楊小炳扶住他慢慢放倒。匕首抽得太快,帶出一線血,濺在自己虎口。他頓了一下,沒擦。
洞裡同時傳來悶響。很短促。像有人摔跤,沒喊出聲。
何雨柱帶人衝進洞。
洞不深,七八米到頭。摺疊桌攤著地圖,坐標紙上諸元還沒收。紅鉛筆滾地上,轉小半圈。
三個敵觀測員——一個倒電台邊,兩個倒儀器架下。每人只出一聲,沒機會出第二聲。
楊小炳從角落拎起一部美制電台,擱桌上,攤手:「比繳獲的還新。」
何雨柱沒接。
他拿起桌上那本工作日誌,翻幾頁——彈著修正表,目標編號,十分鐘一次的射擊口令。最近一條:兩分鐘前。
他把日誌塞進懷裡,低頭瞥一眼攤開的地圖。白虎團防區縱深,標記得密密麻麻。他拿紅鉛筆,在二青洞方向畫了個圈。
沒使勁,鉛痕淡。
「撤。」
西集團方向的炮火聲,二十分鐘後明顯稀了。
不是停了。是沒了眼睛,打得沒了章法。
何雨柱蹲在干河溝里,用剛繳的電台調203師頻率。那頭有人吼:「敵迫擊炮弱了!二營三營,趁現在,給老子沖!」
河溝那頭槍聲、爆破聲震耳朵。老魯探出半個頭,十幾秒後縮回,臉分不清汗還是雨:「203師動了。」
何雨柱點頭,收電台。
起身——
東邊林子炸開一串點射。
不是流彈。衝鋒鎗。
「暴露了!」三營長陳大山滾進河溝,滿臉泥,「一個加強連,兩個排,從下山路線兜過來了!」
何雨柱探頭。林子邊緣影影綽綽,雪亮光柱切開夜空,成扇形往河溝包。動作老練,不是亂兵,是包抄。
「往北撤。」他壓低嗓,「沿乾溝,快。」
隊伍剛動,東側就響了。
不是試探——成片彈雨往溝里灌,壓得人抬不起頭。何雨柱貼溝壁,子彈打頭頂土坎,噗噗響。他探頭,單發。槍口焰亮三秒,一個敵兵栽倒。
更多黑影在樹叢間移。
「團長!東北角也封了!」陳大山吼。
何雨柱縮回溝里。
左腿褲腿撕開一道口,膝蓋往下淌血,溫的,灌進軍靴。彈片劃的,不深,口子長。
他扯出急救包,繃帶咬嘴裡,單手往傷口纏。血透一圈,他纏第二圈。
陳大山衝過來,一把按住:「你這腿還要不要了!」
何雨柱咬著繃帶,沒空說話。他騰出右手,朝陳大山打手語:別廢話,撤。
陳大山腮幫咬出棱,轉頭吼:「機槍組壓制!其他人沿溝底運動,快!」
何雨柱把繃帶勒到最緊。
撐溝沿站起來。左腿落地時軟了一下——他扶住溝壁,硬撐住。
「走。」
拂曉前兩小時,203師接應分隊到了。
何雨柱靠溝口石頭,聽見有人喊「這兒有我們的兵」。腳步雜亂,手電晃他臉。一個人蹲下,看他那條從膝到踝全糊血的腿,倒吸涼氣:「衛生員!」
「不用。」何雨柱撐石頭想站,腿不聽使喚,又坐回去,「你們師長呢?」
那兵扭頭跑,領回一個乾瘦中年人。棉軍裝領口磨白,左臂綁衛生員袖章。他二話不說,剪開褲腿,看傷口,眉頭擰成疙瘩:「彈片劃的,沒留在肉里。再深半寸就見骨頭。」
他倒小半瓶磺胺粉,換新繃帶。動作麻利,手很輕。
「首長,203師炮營昨天繳幾部國產步談機,702型,比美式輕,一節電池頂兩天。」他邊包紮邊說,「師長交代,找著何副師長,送兩部過去。」
何雨柱低頭看剛纏好的腿,又抬頭:「你們師長怎麼知道我在這兒。」
衛生員收好藥箱,站起來敬禮:「您端掉敵觀測所後,前沿炮火亂了。我們突擊連那一波衝上去,少躺四十多號人。」
他頓一下。
「連長說,人家在後邊替咱摳眼珠子,咱在前邊連口水都送不上。這兩部電台再不給,往後戰場上碰見,臊得慌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。
那兵從背囊掏出兩部裹油布的步談機,擱他腳邊。
「首長,咱們203師的弟兄,記住您了。」
14日凌晨1時。
何雨柱靠在那塊石頭上。
耳機里203師前進指揮所通話:「兵團,我部控制芳通里、梨實洞、間臻峴全線。白虎團東側退路截斷,西側聯繫中斷。敵首都師主力壓縮至金城川以南。」
他把耳機往下拽了拽,轉頭看東邊。
二青洞方向,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。
他從懷裡摸出那張地圖,就著手電筒餘光,找到白虎團團部那個紅圈。紅鉛筆痕還淡,他沒再描。
只是用拇指按上去。
按了很久。皮肉溫熱,紙涼。
老魯蹲旁邊,菸頭叼嘴裡,半天沒點。
「團長,一梯隊還在二青洞外圍貓著。」
何雨柱撐石頭站起。左腿新繃帶,不那麼疼了,每走一步像踩棉花,軟得不吃勁。
他拎起702步談機,掂了掂,比PRC-6輕半斤。
「告訴老周,」他說,「天亮前,把白虎團團部端掉。」
他頓一下。
「我來指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