傷亡統計送到何雨柱手上的時候,太陽正往西邊沉。
紙是那種發黃的油光紙,折成四折,邊角磨毛了。何雨柱接過來,沒急著打開,先看了眼送信的通訊員——二十出頭,臉上還帶著新兵才有的那種緊繃。
「203師政治部讓當面交給您。」通訊員說。
何雨柱點點頭,把紙展開。
11個名字。
他用鉛筆一個一個划過去,劃得很慢。王德發,22歲,河北保定人,家中獨子。劉滿倉,19歲,河南商丘人,參軍前是放牛娃。李小虎,18歲,山東臨沂人——他記得這小子剛補充到特種營的時候,頭一回領到繳獲的美軍雨衣,高興得晚上睡覺都沒脫。
鉛芯斷了。
何雨柱把鉛筆放下,在膝蓋上蹭了蹭手心裡的汗。
陳大山在他旁邊蹲下來,手裡端著兩個搪瓷缸子,一個遞給他。
「團長,喝點水。」
何雨柱接過缸子,沒喝。他看著缸子裡那半缸渾水,能照見自己的臉。
陳大山沉默了一會兒,開口。
「他們走得不虧。這一仗,咱們端了白虎團團部,203師那邊的兄弟說,光咱們特種營打掉的炮兵觀測所,就救了至少兩個連的命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把名單翻過來,在背面開始寫字。
陳大山側頭看了一眼,是私人信件那種寫法——「同志親人……」開頭,後面是空的。他趕緊把頭轉回去,盯著遠處那片還沒散盡的硝煙。那摞紙在他餘光里一點點變厚。他突然想起自己老家柜子里那幾封家信,要是哪天也有這麼一封信寄回去,他娘……
他沒敢往下想,喉結動了動,把搪瓷缸子往何雨柱手邊又推了推。缸子裡的水早涼透了。
何雨柱寫完一個名字,把那張紙從本子上撕下來,疊好,放在旁邊那摞紙上面。11個名字,11封信,每封都不一樣。
寫完最後一封,天已經快黑了。
他把那摞信攏齊,用牛皮紙包好,塞進公文袋裡。
「明天讓師部軍郵一起發出去。」他說。
陳大山應了一聲,又問:「團長,你不吃點東西?一天沒見你動筷子。」
何雨柱搖搖頭。他從彈藥箱上站起來,左腿吃勁的時候扯了一下傷口,他皺了皺眉,沒吭聲。
「我去那邊坐坐。」
帳篷後面有塊石頭,被太陽曬了一天,還留著點熱氣。何雨柱坐在石頭上,從兜里摸出煙——繳獲的美軍駱駝牌,帕克那會兒剩下的。他抽出一根,點上,吸了一口,嗆得咳了兩聲。
他平時不抽菸。
煙霧升起來,被晚風吹散。遠處金城川方向還有零星的炮聲,像夏天傍晚的悶雷,遠遠的,聽不太真切。
他閉上眼。
系統界面在腦子裡亮起來。
【當前總積分:55,300,000點。】
【主線任務進度:55.3%】
【距離一億積分目標:44,700,000點。】
他盯著那串數字。4470萬,如果這數字是人,是他手底下犧牲人數的40萬倍。如果這數字是命,是那11個人名字背後,需要他去換來的更多人的命。
他突然覺得這數字很可笑,又很可怕。
他把煙掐滅在石頭上,沒扔,就那麼放著。用指甲把那個掐滅的菸頭碾進石頭縫裡。
界面又跳了一下。
【支線任務「破網」當前進度:17%。】
【已獲取美軍通信協議樣本:5類。】
【下一階段建議目標:獲取「第八集團軍通信加密規則變更周期表」。】
何雨柱睜開眼。他扭頭看向帳篷角落那個用雨衣蓋著的木箱。裡頭是帕克的電台,密碼冊,頻率表,還有那台不知道能不能修的加密器。這些東西放那兒三天了,他每天半夜爬起來翻,用系統提供的有限知識硬啃,看懂一點是一點。
三天,從0啃到17%。
還差33%。離停戰還有11天。
他把系統界面關上,靠在石頭上。
夜徹底深了。他沒回帳篷。前半夜很靜,靜得能聽見遠處金城川的流水聲。後半夜,風變了方向,從北邊吹來,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硝煙味。他睜開眼,看見西北角的天邊,有極微弱的光一閃一閃,像是很遠的地方在打雷。他坐直身子,數著那光的間隔——三秒一次,是炮。不是冷炮,是覆蓋射擊。
那光閃得更密了。
天還沒亮,炮聲就響了。
7月17日拂曉,何雨柱被炮聲震醒。他翻身起來,左腿傷口疼得他吸了口氣,抓過望遠鏡就往外跑。
金城前線的天空被照明彈照得發白,炮彈落地的火光照出山脊上一片片蠕動的人影。敵軍的反撲來得又猛又急,203師防禦陣地前沿已經開始接火。
他還沒來得及下任何命令,通訊參謀從帳篷里鑽出來:「報告!兵團司令部電話,找您的!」
何雨柱接過話筒。
那頭是參謀長,聲音壓得很低:「何副師長,你現在馬上到兵團來一趟。有人要見你。」
「誰?」
參謀長沉默了兩秒。
「國內來的談判技術顧問。姓沈,叫沈煉。他說……你們認識。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。
「什麼時候到?」
「下午。你現在就動身,他指名要你先見。」
話筒里傳來參謀長翻紙的聲音,然後補了一句:「老何,談判到了最後關頭,板門店那邊吵了半個月了。這個人這時候下來,身上帶的可能是能讓咱們在談判桌上多爭幾公里的東西。你手裡那些『貨』,他指名要看。」
電話掛斷了。
何雨柱站在那兒,握著話筒,聽著裡面嘟嘟嘟的忙音。
陳大山湊過來:「團長?」
何雨柱把話筒放下。
「下午去趟兵團。」他說,「你看好家。」
他轉身走回帳篷,路過那個用雨衣蓋著的木箱時,腳步停了一下。箱子裡,17%的進度,11天的時限,4470萬的缺口——夠換多少個王德發?
還有沈煉那張戴圓框眼鏡的臉。
他彎腰,掀開雨衣一角,看了一眼那台碎屏的AN/GRC-9。指示燈早滅了,像一隻閉上的眼睛。
他把雨衣重新蓋好。
走出帳篷的時候,東邊的天已經開始泛白。
金城川方向的炮聲還在響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用大錘砸鐵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