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這一天早上,何雨柱跟廠里請了假,說去市里辦點事。
楊德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在何雨柱臉上停了兩秒,嘴唇動了動,最後什麼也沒問,在假條上簽了字。何雨柱接過假條時,注意到楊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——這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。
何雨柱把假條揣進口袋,推著那輛破自行車出了廠門。騎出去二里地,他把車停在路邊一個修車鋪。鋪子老闆是個瘸腿的老頭,正蹲在地上補胎,收音機里咿咿呀呀唱著樣板戲。何雨柱說下午來取,老頭頭也沒抬,嗯了一聲。
他上了公共汽車。
車往城外開,越開越偏。窗外的灰瓦房慢慢退去,換成一望無際的莊稼地。玉米長得比人還高,綠油油的,風吹過時翻起層層波浪。何雨柱坐在最後一排,看著那些田埂、水渠、零零星星的墳包從窗外滑過去。車上的人下了一撥又一撥,最後只剩他和一個打盹的老頭。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懷裡抱著一隻竹籃,籃子上蓋著花布,露出一角青菜。
售票員從前頭走過來,二十來歲的姑娘,梳著兩條辮子,手裡夾著一沓車票:「同志,終點站了。」
何雨柱下車。
四周全是莊稼地。玉米葉子在風裡嘩啦啦響,像無數隻手在鼓掌。一條土路往前延伸,看不見頭。他沿著路走,腳下是干硬的泥土,踩上去簌簌作響。走了快二十分鐘,看見路邊一棵歪脖子樹,樹幹上繫著一塊紅布條,已經褪了色,被風吹得只剩幾根絲——雷蒙德說的記號。
玉米葉子刮在臉上,刺得生疼。他用胳膊擋著,低著頭,一步一步往裡走。葉子上的細毛蹭過皮膚,痒痒的,帶著一股青澀的氣味。遠處傳來拖拉機的突突聲,斷斷續續,像有人在打嗝。
走了大概五分鐘,眼前豁然開朗。
一座破廟。
廟不大,一間正殿,兩邊廂房塌了一半。牆上的白灰剝落得七零八落,露出底下的土坯,土坯縫裡長著枯黃的狗尾巴草。屋頂的瓦片碎了不少,陽光從那些窟窿里漏下來,在地上戳出一個個光斑。光斑里有浮塵在飄,慢慢悠悠,像水裡的微生物。
何雨柱站在廟門口,往裡看。
沒人。
他走進去。正殿裡空蕩蕩的,佛像早沒了,只剩下一張石頭供桌,桌角缺了一塊。地上散落著碎瓦片,有的還帶著青色的釉光。牆角堆著幾捆乾草,大概是哪個過路的農民歇腳時留下的。柱子上有人用粉筆寫了幾個字,已經模糊不清,隱約能看出是「打倒」什麼的。
他靠在一根柱子上,等。
等了快一個小時。
太陽從東邊挪到頭頂,又從頭頂往西偏了一點。廟裡的光影慢慢移動,那些光斑從地上爬上牆,又從牆上滑下來。何雨柱換了好幾次姿勢,腿還是發酸。他想起朝鮮戰場上那次潛伏,趴在雪地里一動不能動,凍得腳趾頭髮黑。那會兒也是等,等命令,等進攻,等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飛過來的炮彈。
柱子後面有動靜。
他沒動,甚至連呼吸都沒變。
腳步聲從柱子後面繞出來,很輕,踩在碎瓦片上,咯吱咯吱響。
一個男人站在他面前。
四十來歲,瘦,臉黑,顴骨很高。穿著一身灰布褂子,袖口挽著,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舊疤。那疤很長,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子裡,像是刀砍的。他看人的時候眼睛一動不動,瞳孔很亮,像兩塊碎玻璃。
「何副廠長?」
南邊口音。軟軟的,帶點黏,像是泡過水的糯米。
何雨柱點點頭。
那人也點點頭,往四周看了看,然後往廟裡頭走了幾步,站在一個從屋頂漏下來的光斑里。光斑照在他臉上,把他半邊臉照得發白,另半邊隱在暗處。
「我姓李。你叫我李先生就行。」
何雨柱沒動。
李先生看著他,上下打量。那目光從何雨柱的膠鞋看到中山裝的口袋,最後落在他臉上。
「雷蒙德跟我說了你。說你是個想幹事的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。
李先生笑了笑。那笑容很短,只牽動嘴角的幾根肌肉,一眨眼就沒了。
「你的事,我知道一些。朝鮮打過仗,立過功,回來當副廠長,技術有一套。但廠里不重用你,你的那些想法,沒人聽。」
何雨柱看著他,聲音很平:「雷神父跟你說的?」
李先生沒回答,繼續往下說:「你想幹事。這年頭,想幹事得有人。有人才有路。」
他往前走了兩步,離何雨柱更近了。那聲音壓得更低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,像釘子一顆一顆敲進木頭:
「何副廠長,你願不願意,為國家做真正的大事?」
何雨柱看著他。
「什麼國家?」
李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當然是中華民國。」
廟裡靜了。
風從破門裡灌進來,把地上的碎瓦片吹得滾了兩滾。屋頂那些窟窿里漏下來的光斑在兩人之間晃動,像水波紋。何雨柱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。朝鮮戰場上,他見過太多因為這四個字而死的人。那些臉在記憶里一閃而過——有戰友的,也有敵人的,最後都混在一起,變成焦黑的泥土。
但現在他只是垂著眼,臉上看不出什麼。
過了好幾秒,他開口,聲音很平:
「你們想讓我幹什麼?」
李先生的嘴角往上彎了彎。
「不急。你先回去,等通知。會有人跟你聯繫。」
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,遞過來。何雨柱接過來看,是一張紙,折成四折,邊緣壓得很整齊,像是用熨斗燙過。打開,上面只有一個地址,鋼筆寫的,字跡工整:城東柳樹胡同17號。離軋鋼廠不遠,走路一刻鐘。
李先生看著他,把那張紙從他手裡抽回去,又折好,塞進他中山裝上面的口袋裡,還順手拍了拍。
「記住了?」
何雨柱點點頭。
李先生往後退了一步,又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很複雜,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走上賭桌的人。
「何副廠長,路走對了,以後什麼都好說。走錯了——」
他沒說完,轉身鑽進柱子後面。腳步聲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風裡。
何雨柱站在原地,沒動。
他等了三分鐘,才從廟裡出來。
走進玉米地的時候,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破廟靜靜地立在莊稼中間,像個蹲著的老人。他突然想起剛才地上有一截菸頭,就在李先生站過的地方,還是濕的。他沒撿。
玉米葉子還是刮臉。他低著頭,用胳膊擋著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踏實。
走到土路上的時候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
莊稼地一片安靜,只有風在吹。玉米葉子翻著浪,嘩啦啦響。遠處拖拉機的突突聲早就停了。
他沿著土路往回走。走了大概十分鐘,拐過一個彎,腳步頓了一下。
有人在後面。
不是腳步聲,是踩在土路上那種沙沙的聲音,和他自己的腳步混在一起。他快一點,那聲音也快一點;他慢下來,那聲音也慢下來。像影子,甩不掉。
他沒回頭,繼續往前走。走到那棵歪脖子樹跟前,拐上大路。
那聲音還在後面,不遠不近,隔著二三十米。
他上了公共汽車,坐在最後一排。車開動的時候,他從車窗往外看,看見一個人站在站牌底下。穿著灰褂子,臉看不清,但站得很直,不像普通農民。
那人沒上車。
車越開越遠,那個人影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點,消失在那些莊稼地後面。
何雨柱靠回椅背。他的手伸進口袋,摸到那張紙條。紙很薄,能感覺到摺痕。
不是公安。老孫的人他不會認不出來。
那是另一伙人。
他閉上眼睛,聽見自己的心跳,不緊不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