點火前。馬躍進提前兩天就把料備齊了。鎳板、鉻鐵、鉬條,一塊一塊碼在爐邊,油紙蓋得嚴嚴實實,邊角都掖進料堆底下。那幾個新來的大學生圍著爐子轉了好幾圈,有的說溫度應該再加五十度,有的說配方里的鉬少了零點二,爭得臉都紅了。
何雨柱站在旁邊,一聲沒吭。
李志明推了推眼鏡,把手裡的本子往前遞。
「院長,馬組長的配方肯定有問題。書上寫的,高速鋼的鉬含量應該在百分之一到一點五,咱們這才零點八,差得太遠。」
馬躍進看了他一眼。
「書上是書上,實際是實際。零點九我們試過,晶粒太粗。零點八正好。」
李志明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麼。旁邊扎辮子的女生悄悄拉了拉他袖子,他才把話咽回去。
何雨柱拿起那塊料,掂了掂,又對著光看了看斷口。放下。
「按馬躍進的配方走。」
李志明愣住了,臉騰地紅了。
「院長,這不符合——」
「你做過幾次試驗?」何雨柱打斷他。
李志明不說話了。
馬躍進拍了拍他肩膀,沒使勁,就輕輕兩下。
「小李,別急。等這爐出來,咱們再看數據。」
爐子燒起來的時候,屋裡人都退到門口。
溫度表的指針慢慢往上爬。八百,一千,一千二。馬躍進盯著那根針,手心攥出了汗。何雨柱站在他旁邊,一動不動。
一千四的時候,爐子裡開始有動靜。
嗡嗡的,像什麼東西在裡頭翻滾。聲音越來越悶,震得人胸口發緊。
李志明往前湊了一步,想看個仔細。
馬躍進伸手攔住他。
「別靠太近——」
話沒說完,爐口突然噴出一股黑煙。
嗤——
濃煙從縫隙里擠出來,帶著刺鼻的焦臭味。屋裡頓時亂了,有人往後躲,有人喊「快關火」,有人愣在原地。
馬躍進的臉刷地白了。
「院長,溫度高了……比預定高了八十度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走到爐子跟前,伸手摸了摸爐壁,又看了一眼溫度表。一千五百八。他轉身,快步走到料堆邊,抓起一把灰白色的粉末,轉身往回走。
「讓開。」
馬躍進往旁邊一閃。
何雨柱把爐門打開一條縫。熱浪撲面而來,他下意識眯了眯眼,眉毛尖瞬間卷了起來。他把那把粉末往裡一撒,爐門砰地關上。
屋裡靜了。
所有人都盯著那個爐子。
溫度表的指針停在一千五百六,停了幾秒,然後開始往下掉。
一千五百二,一千四百八,一千四百三。
馬躍進咽了口唾沫,喉結上下滾了滾。
「院長,剛才那是……」
「矽鈣粉。」何雨柱拍了拍手上的灰,粉末簌簌落下,「脫氧用的。」
李志明在旁邊張了張嘴,愣了好幾秒。
「書……書上沒寫這個。」
何雨柱看了他一眼。
「書上寫的,是別人做出來的。你要做的,是書上沒寫的。」
李志明低下頭,不說話了。
爐子又燒了四十分鐘。
馬躍進盯著取樣口,手按在閥門上,等何雨柱點頭。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。
何雨柱看了一眼表。
「開。」
馬躍進擰開閥門。鋼水從取樣口湧出來,通紅通紅的,濺在地上,水泥地面冒起一股白煙。他舀了一勺,倒進模具里,等著它冷卻。
屋裡沒人說話。
凝固了。馬躍進把那塊樣品拿起來,對著燈看了又看。表面光滑,沒有裂紋,顏色發亮。他又用手指敲了敲,聽聲響。
他遞給何雨柱。
何雨柱接過來,掂了掂分量,翻過來看斷口。晶粒細密,泛著冷冷的金屬光。
「送測試組。」
馬躍進點點頭,攥著樣品跑出去了。腳步聲響到走廊盡頭才消失。
屋裡的人開始小聲議論。李志明站在角落裡,盯著那台爐子。過了一會兒,他掏出筆記本,翻到空白頁,在上面寫了三個字:矽鈣粉。寫完,他又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。
下午,電話響了。
何雨柱接起來,那頭是楊德明。
「何廠長,高速鋼那邊有動靜了嗎?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,頓了一下。
「剛出第一爐。樣品送檢了。」
楊德明嗯了一聲。
「兄弟廠也在搞。聽說他們請了蘇聯專家,進度比咱們快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
楊德明沉默了幾秒。
「老何,咱們不能落後。這東西要是讓別人先搞出來,咱們這實驗室就白建了。」
何雨柱看著窗外。
「我知道。」
電話掛了。
他站在那兒,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。山腳下有幾戶人家,煙囪里冒著煙。
測試結果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馬躍進跑進來,手裡攥著那張紙,跑得太急,到門口還扶了一下門框。他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高興還是別的什麼——嘴角往上扯著,眉頭卻沒鬆開。
「院長,硬度六十八,耐磨性比普通高速鋼高三倍。」
何雨柱接過那張紙,看了一眼。
「行。」
馬躍進站在那兒,等著他說點什麼。
何雨柱沒說話,把紙放在桌上。
馬躍進忍不住了。
「院長,咱們成了?」
何雨柱看著他。
「成了?這才第一爐。後面還有九十九爐等著你。」
馬躍進愣了一下。然後笑了,笑得眼睛都眯起來。
「行,一百爐我也干。」
他說完扭頭就走,走到門口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那台爐子。爐壁還透著餘溫,泛著暗紅的光。他眼神里有光,也有點發狠。
然後他跑出去了。
何雨柱把那張紙拿起來,又看了一遍。放下。
他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。
山腳下,幾點燈光在閃。山腰以上黑透了,什麼都看不清。
晚上,老孫來了。
他穿著便裝,坐在何雨柱對面,點了根煙。煙霧升起來,在燈光里打著旋。
「有個事,得跟你說。」
何雨柱等著他說下去。
老孫吸了口煙,慢慢吐出來。
「安全局那邊監測到,有境外勢力在打聽你們實驗室的事。無線電信號,從城裡發出去的,指向南邊。」
何雨柱看著他。
「具體目標?」
老孫搖搖頭。
「還不清楚。但可以確定,有人在盯著你們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
老孫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,用力碾了碾。
「你這邊要小心。實驗室里,可能也有他們的眼線。」
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窗外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清。遠處的山,近處的廠房,全都融在夜色里。只有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影子,模模糊糊一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