爐門拉開的那條縫裡,白光先竄出來。
馬躍進戴著石棉手套,用長鉗夾出鋼錠。那根東西在爐膛里燒了六個鐘頭,出來的時候渾身透亮,像剛從太陽芯里掏出來的。空氣圍著它扭曲,熱浪撲到人臉上,三四米外都站不住。
鋼錠在空氣里慢慢變色。亮白褪成橙紅,橙紅轉暗紅,最後蒙上一層灰黑。馬躍進把它擱在檢測台上,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脆,在安靜的車間裡來回撞。
「冷卻四十分鐘。」他說。
沒人應聲。十幾雙眼睛盯著那根鋼錠,盯著它一點點失去顏色。
何雨柱站在人群後頭,挨個看那些臉。馬躍進攥著長鉗,指節發白,眼珠子黏在鋼錠上。李志明把筆記本抱在胸口,抱得死緊。孫福來蹲在牆根,菸捲夾在手裡,忘了點。那幾個新來的大學生伸長脖子,恨不得把眼珠子貼上去。
車間裡只有老座鐘在走。咔嗒。咔嗒。
四十分鐘像過了四年。
檢測員老吳拿著硬度計走過去,把鋼錠夾上,開始讀數。
「六十九點五。」
屋裡靜了一秒。
「七十一。」
又靜了一秒。
「七十二點三。」
馬躍進往前一跨,膝蓋撞在檢測台角上,咚的一聲悶響。他像沒覺著疼。
「多少?」
老吳回過頭,臉上的肉在抖。
「七十二點三。比蘇聯的六十五,高了七點三。」
屋裡炸了。
李志明把手裡的本子往天上一扔,紙頁散開,嘩啦啦落下來。孫福來蹲在那兒,突然嚎了一嗓子,捂著臉哭起來,邊哭邊罵:「狗日的蘇聯專家,看咱們離了你們活不活!」周國強原地轉了兩圈,不知道該幹什麼,最後一把抱住旁邊的大學生,抱得那小子直咳。
馬躍進站在檢測台前,一動不動。
何雨柱走過去,拍了拍他肩膀。
「成了。」
馬躍進慢慢回過頭。眼眶紅著,裡頭有什麼東西在轉,硬是沒掉下來。
他張了張嘴,嗓子像被什麼堵著。
「院長,咱們……真成了?」
何雨柱點點頭。
「真成了。」
那天晚上,何雨柱從辦公室出來,看見車間裡亮著燈。
他走過去,推開門。馬躍進一個人坐在檢測台前,對著那根鋼錠。鋼錠被他擦得鋥亮,擱在一塊絨布上,像擱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。他拿塊棉紗,還在擦,來來回回地擦。
何雨柱在他旁邊坐下。
馬躍進沒抬頭。
「院長,我睡不著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
馬躍進拿棉紗指著鋼錠:「這東西,燒了我一年多。頭三個月,爐子炸了兩回。有一回崩我一臉渣子,差點瞎一隻眼。我那口子抱著孩子哭,讓我別幹了。我沒聽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今天成了,我倒不知道該幹什麼了。」
何雨柱看著那根鋼錠,在燈光底下泛著幽幽的光。
「明天就有事了。」
馬躍進抬起頭。
何雨柱沒解釋,站起來,拍拍他肩膀。
「早點睡。」
三天後,楊德明帶著一幫人來了。
軋鋼廠的,機械廠的,還有幾張生面孔。一群人圍著那根鋼錠,轉過來轉過去,摸摸看看,嘖嘖稱奇。鋼錠被磨得鋥亮,能照見人影。
楊德明把那根鋼錠拿起來,在手裡掂了掂。
「老何,這東西,比蘇聯的強多少?」
何雨柱看了馬躍進一眼。
馬躍進往前站了一步,脊背挺直。
「硬度高七點三,耐磨性高三成,熱穩定性也好。三爐數據,全在這個本上。」他把本子遞過去。
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湊過來,伸手想摸鋼錠。馬躍進把本子塞他手裡,他只好接過去翻。翻著翻著,臉色變了變,不吭聲了。
楊德明把鋼錠放下,看著何雨柱。
「老何,這東西,打算怎麼用?」
「軋輥。鋼廠那邊先試。其他廠要,也給。」
戴眼鏡的抬起頭:「給?就這麼給了?」
何雨柱看他一眼。
「配方和工藝路線共享。關鍵參數和操作細節,實驗室保留。」
那人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楊德明笑了。
「老何,你這手,高。」
那天晚上,楊德明又來了。
兩人坐在辦公室里,楊德明點了根煙。
「老何,你那高速鋼,上面知道了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。
楊德明吸了口煙:「高興。說你是給咱們長臉了。」他頓了頓,「但也有人睡不著覺。」
「誰?」
「還能有誰。」楊德明把煙按滅,「你那邊,實驗室的門鎖,換換。我聽說,最近廠區周圍老有生面孔轉悠。」
何雨柱點點頭。
「已經在查了。」
楊德明看著他,欲言又止。
何雨柱等著。
楊德明站起來,走到窗邊,背對著他。
「鄭懷遠,那個技術顧問,他申請來你們實驗室參觀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下周。說是交流技術。」楊德明轉過身,「我本來想拒了,但他說,這是上面的意思,讓他來學習學習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
楊德明看著他。
「你那邊,方便嗎?」
何雨柱想了想。
「方便。讓他來。」
楊德明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,伸手指著他,虛空點了點。
「行。你有數就行。」
楊德明走了。何雨柱坐在椅子上,看著窗外。
外頭黑透了。廠區的燈隔著老遠,幾點昏黃,照不了多遠。黑的地方更黑。
他站起來,走到牆邊。城東的地圖貼在牆上,老宅的位置,軋鋼廠的位置,實驗室的位置,用紅筆圈著。他伸出手,從實驗室劃到老宅,又劃到軋鋼廠。三條線,連成一個圈。
他拿起電話,撥了老孫的號碼。
那頭接起來。
「鄭懷遠下周來。」
老孫沉默了兩秒。
「你應了?」
「應了。」
老孫在那頭笑起來,笑得有點瘮人。
「行啊。讓他來。我這兒新到了幾條狼狗,看門的,凶得很。到時候牽出來遛遛,讓鄭顧問也指導指導,看這狗養得怎麼樣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,把電話掛了。
窗外,黑漆漆的夜,什麼都看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