資料發下去那天,馬躍進在屋裡轉了三圈。
他把那沓紙從頭翻到尾,又從尾翻到頭,翻得邊角捲起來,紙面上蹭出黑印子。李志明在旁邊等著,眼珠子跟著他的手轉,想伸脖子又不敢。
「院長,這……」馬躍進抬起頭,聲音發緊,「這從哪兒弄來的?」
何雨柱坐在椅子上,手搭著桌沿,沒吭聲。窗外爐子的光晃進來,在他臉上跳了一下。
「別管哪兒來的。」他把菸頭按滅在桌上,「就問你能不能幹。」
馬躍進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
「缸體結構這塊,能看懂。噴油系統這頭……」他皺眉,「得琢磨。」
李志明終於湊過去,下巴快擱到馬躍進肩上了。他盯著那頁活塞材料的配方,看了半天,吸了口氣。
「這個配方……咱們高速鋼的底子能用上,但得調。不加東西,扛不住。」
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黑板前頭。黑板上寫滿了數字,是他昨天晚上一個人列的。
「從現在起,你們倆是內燃機項目組的正副組長。馬躍進負責總體,李志明負責材料。其他人自己挑,十個以內。」
馬躍進愣了一下。
「十個?咱們那麼多人——」
「人多嘴雜。」何雨柱看著他,聲音不重,但落下來砸得實,「核心攻關組,十個夠了。其他人外圍支援,打下手。」
馬躍進點點頭,沒再吭聲。
李志明在旁邊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過了一會兒,還是憋不住。
「院長,聽說哈爾濱那邊進度比咱們快。他們上個月就出樣機了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,拿起粉筆,在黑板上寫了三個字:一千馬力。
馬躍進看了一眼那三個字,又看了一眼李志明。
「快有什麼用?」他說,聲音不高,但一字一頓,「搞出來的東西不行,快也白搭。」
李志明不說話了。
攻關小組第二天成立。
馬躍進挑了六個人,加上他和李志明,一共八個。孫福來搞加工,周國強搞測試,王二柱打下手,還有三個新來的大學生,剛分到材料組沒幾個月,眼睛裡的光還沒熄。
何雨柱把那沓資料分下去,每人一份。
「這些是底子。你們要看懂,吃透,然後往上添東西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。
「一年時間,一千馬力。誰有想法,隨時說。」
屋裡安靜了幾秒。爐子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。
馬躍進先開口。
「院長,缸體材料咱們有高速鋼的基礎,但內燃機用的跟軋輥不一樣,得重新試。溫度、壓力,都不是一回事。」
何雨柱點點頭。
「試。我給你撥料。」
李志明接話。
「活塞環的耐磨性,得比高速鋼再高兩成。咱們現在這個配方——」他搖頭,「夠嗆。」
何雨柱看著他,沒說話,從桌上那沓資料里抽出一張,推過去。
「第三十七頁,活塞材料那章,你回去看。」
李志明愣了一下,趕緊翻。翻到第三十七頁,上面寫著:釩含量0.5%至1.2%,可提升耐磨性20%至30%。
他抬起頭,臉上的表情變了,看看資料,又看看何雨柱,想說什麼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來。
何雨柱沒理他,轉向馬躍進。
「噴油系統那部分,你多琢磨。那是瓶頸。搞不定,馬力上不去。」
馬躍進點點頭。
「明白。」
晚上,何雨柱坐在辦公室里寫信。
信是寫給大領導的。沒寫太長,兩頁紙。第一頁說內燃機項目的情況,第二頁說缺什麼——缺鋼材,缺設備,缺時間。
寫到最後一句話,他停了筆。
「三年之內,這東西能裝在咱們自己的坦克上。但需要您支持。」
他把信折好,裝進信封,封口。
第二天一早,托人送出去了。
十天之後,物資到了。
三輛卡車開進山里,卸下來一堆木箱子。何雨柱站在旁邊,看著工人們把箱子抬進倉庫。馬躍進跟在後頭,眼睛亮了。
「院長,這都是什麼?」
何雨柱打開一個箱子。裡頭是鋼錠,碼得整整齊齊,泛著暗灰色的光。
「蘇聯進口的。專門給咱們調的。」
馬躍進蹲下來,沒急著摸,先把手在褲子上使勁蹭了兩下,蹭乾淨了,才摸上去。
「好東西。」他說,摸了一會兒,又補了一句,「比咱們自己煉的強。」
何雨柱低頭看著他。
「那你就用它,做出比蘇聯強的東西。」
馬躍進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「行。」
樣機開始造的時候,所有人都憋著一口氣。
馬躍進帶著人,白天晚上連軸轉。圖紙改了一遍又一遍,零件做了一套又一套。有時候何雨柱半夜去車間,還能看見他們在爐子邊上蹲著,盯著火苗發呆,誰也不說話,就那麼盯著。
一個月後,第一個缸體出來了。
馬躍進把它抱上試驗台,卡緊,開始打壓。
壓力表上的指針慢慢往上爬。五十,一百,一百五。
到一百八的時候,缸體突然發出一聲悶響,像什麼東西從裡頭斷了。
馬躍進的臉白了。
他關掉機器,把缸體拆下來。一道裂紋從缸口一直裂到底部,像一條黑色的蜈蚣趴在那兒,歪歪扭扭的。
李志明湊過來,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
馬躍進把那根缸體放在地上,蹲在那兒,盯著它,半天沒動。
何雨柱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
「廢了?」
馬躍進點點頭。
「廢了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,蹲下來,看了看那道裂紋。他用手指沿著裂紋摸了一遍,從這頭摸到那頭,然後站起來。
「(指著裂紋)這條紋,是告訴咱們哪兒能活,不是告訴咱們死了。」
馬躍進抬起頭,看著他。
「院長,您不生氣?」
何雨柱看著他。
「生氣有用嗎?」
馬躍進愣在那兒,蹲著沒動,就那麼仰著頭看何雨柱。半天,他把那根廢缸體往懷裡摟了摟,像摟個孩子,才站起來,嗓子眼兒里蹦出一個字。
「……查。」
他抱著那根廢缸體,走了。
何雨柱站在試驗台邊上,看著他的背影,看著他拐過牆角,看不見了。
李志明在旁邊站著,搓了搓手,小聲說。
「院長,咱們時間緊——」
何雨柱沒回頭。
「急就造個能看的廢物,往自己墳頭上擱?」
李志明不說話了。站了一會兒,也走了。
車間裡安靜下來。爐子裡的火還燃著,紅光照在地上,一道一道的。何雨柱一個人走到窗前,看著那台靜下來的試驗機。遠處的燈陸續滅了,人聲也遠了。窗外,山影重重,一層疊著一層。
天黑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