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懷遠來的那天,天陰著,雲壓得低。
何雨柱站在實驗室門口,看那輛吉普車從山腳爬上來。山路顛,后座的人跟著晃。車停穩,鄭懷遠跳下來,臉上掛著笑——那種挑不出毛病、也暖不了人的笑。
他伸出手。
「何院長,久仰。」
何雨柱握住。手還是軟,保養得好。
「鄭顧問。」
鄭懷遠身後跟著個人,三十來歲,瘦,黑框眼鏡,手裡拎著公文包。他站在鄭懷遠側後,朝何雨柱點點頭,沒說話。
「我助手,小周。」鄭懷遠說,「帶他來學習。」
何雨柱看了那人一眼。
「裡邊請。」
實驗室比鄭懷遠上次來大了不少。
地下的四層他沒見著,何雨柱只帶他在上邊轉。材料組,工藝組,測試組,設備組,一間一間進,站一站,看一看,走人。
鄭懷遠看得細。他在測試組那台硬度計前頭站住了,盯著剛測完那塊高速鋼樣品,看了好幾秒。
「何院長,這就是你們搞出來的?」
何雨柱點頭。
鄭懷遠把鋼塊拿起來,掂了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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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好東西。比蘇聯的強。」
他放下鋼塊,目光往走廊深處掃了一眼。那邊是地下實驗區的樓梯口,門關著,上頭掛塊牌子:閒人免進。
「何院長,那邊是什麼?」
何雨柱看他一眼。
「倉庫。堆雜物。」
鄭懷遠笑笑。
「我能看看嗎?」
何雨柱搖頭。
「亂,沒什麼可看。」
鄭懷遠的笑僵了一瞬,又堆起來。
「理解,保密嘛。」
他繼續往前走。何雨柱看見,他的目光又往那邊瞟了一下。
中午,何雨柱帶他們去食堂。
人多,打飯的排隊,吃飯的占著桌子,鬧哄哄的。何雨柱找了靠窗的位置,讓鄭懷遠坐下,自己去打飯。
鄭懷遠坐下,眼睛四下看。
他身後那個小周沒坐。他走到窗邊,往外看了兩眼,又回頭掃了一圈吃飯的人。
何雨柱端著兩個飯盒回來,看在眼裡,沒吭聲。
他把飯盒放桌上。
「食堂的飯,將就吃。」
鄭懷遠接過,夾了一口菜。
「何院長,你們這兒人不少。」
「三百多。」
鄭懷遠點頭。
「聽說最近在搞內燃機?」
何雨柱筷子停了。
「鄭顧問消息靈通。」
鄭懷遠笑。
「工業口的事,多少知道點。上面重視,說搞成了能解決大問題。」
何雨柱夾了口菜,沒抬頭。
「鄭顧問,街口老王家賣包子,三分鐘一籠,人人都夸快。可那餡新不新鮮,面發沒發透,只有吃了才知道。我們這兒不求快,就求個實在,不能讓人吃了拉肚子。」
說完,他抬起眼皮,看了鄭懷遠一眼,又低頭扒飯。
鄭懷遠的笑僵在臉上,一時沒接上話。
旁邊那個小周低著頭吃飯,一聲不吭。
吃完飯,鄭懷遠說去洗手間。
何雨柱指了方向,看他走過去。
老魯從旁邊閃出來,貼著牆跟上去。
鄭懷遠進了洗手間,老魯在外面等。過了幾分鐘,鄭懷遠出來,手上濕著,甩了甩,往回走。
老魯等他走遠,推門進去。
洗手間沒人。老魯在那個窗台上摸了摸,從夾縫裡掏出那個公文包。他打開,把一個小東西塞進夾層,合上,放回原處。
前後不到一分鐘。
他推門出來,若無其事走了。
鄭懷遠走的時候,天開始落雨。
他站在吉普車旁,跟何雨柱握手。
「何院長,今天收穫大。謝謝招待。」
何雨柱握著那隻保養得好的手,沒使勁,也沒松,看著他眼睛說:
「鄭顧問,山路不好走,下雨路滑,您得當心腳下。有些地方看著是路,走上去可能是懸崖。」
鄭懷遠臉上的笑紋凝了一秒,點點頭。
「何院長提醒得是。」
何雨柱鬆手。
「不送。」
鄭懷遠上了車。吉普車往山下開,顛得後頭泥水濺起來。
何雨柱站在那兒,看那輛車消失在雨幕里。
老魯走過來,站他旁邊。
「辦妥了。」
何雨柱點頭。
「能聽見嗎?」
老魯笑笑。
「楊小炳弄的,您放心。」
晚上,何雨柱在辦公室等消息。
快十點,老孫電話來了。
「聽了一段。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。
「說什麼?」
老孫沉默兩秒。
「鄭懷遠回去以後,直接去了城東老宅。他跟佟老頭在屋裡說話,咱們的竊聽器都錄了。」
何雨柱等他說下去。
老孫清了清嗓子。
「鄭懷遠說,內燃機那邊要加快,美國人催得緊。佟老頭問,美國人能給什麼。鄭懷遠說,設備、資金,還有撤出去之後的身份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
他握著話筒的手,指節發白。
老孫在那頭嘆了口氣。
「老何,這事比咱們想的深。美國人摻和進來了。」
何雨柱沒吭聲。
電話里只剩下沙沙的電流聲,像遠處傳來的雨。
他眼前晃過一條江。十幾年前,川滇邊界那條渾濁的江。江對岸美國佬的飛機扔炸彈,炸翻了江里的木船,船上裝的是給邊區醫院的藥。炸得什麼都沒剩下。
菸灰落在桌上。
他低頭看,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點了根煙,燒了半截。
他把話筒換到左手。
「查。不管水多深,也得把那個『老二』給我揪出來。」
老孫嗯了一聲,掛了。
何雨柱把菸頭摁滅,看窗外。
雨比剛才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