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間的燈光白得晃眼。
何雨柱站在那個金屬球旁邊,看著裝配工人把最後一個零件往裡頭裝。那是個不大的部件,直徑不到二十公分,表面磨得鋥亮,在燈光下反著光。工人的手很穩,一下一下地擰螺絲,但額頭上全是汗。
已經第三天了。
何雨柱揉了揉眼睛。三天沒怎麼睡,眼皮發澀,看東西有點花。他往旁邊挪了挪,靠在腳手架的鐵管上。鐵管冰涼,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。
錢老站在對面,手裡的煙快燒到手指了,他也沒察覺。菸灰掉在地上,落在他腳邊,堆了一小撮。
那個年輕技術員趴在操作台上,眼睛盯著那根零件,眼珠子都快掉出來。他的嘴唇乾得起了皮,起皮的地方翹起來,他時不時用舌頭舔一下,舔完又干。
車床停了。
操作工站起來,把那根零件取下來,走過來。
「錢老,好了。」
錢老接過零件,對著燈光看了看。又拿出卡尺,量了幾個點。他的動作很慢,每一個點都量兩遍。
然後他抬起頭。
「行了。」
車間裡沒人說話。
那些靠著牆的工人慢慢滑坐在地上。有的閉上眼睛,有的盯著天花板,有的就那麼看著那根零件,一動不動。三天三夜,三班倒,鐵屑一卷一捲地掉,在腳邊堆成小山。這會兒終於完了。
錢老把那根零件遞給裝配的人。
「裝上吧。」
裝配的人接過去,走到那個金屬球旁邊。
何雨柱站在那兒,看著那根零件被一點一點裝進去。裝到一半的時候,他突然皺了一下眉頭。
但那根零件,在燈光下的顏色,和之前那批不太一樣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裝配的人停下來,看著他。
「何顧問?」
何雨柱沒說話,盯著那根零件。
顏色是灰黑色的。之前的合格件,應該是銀灰色。
差得不多。在一般人眼裡,可能根本看不出區別。
但他看出來了。
「等一下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車間裡很清晰。
裝配的人把手縮回去。
何雨柱走過去,把那根零件拿起來。對著燈光看,又用手指摸了摸表面。光滑的。沒有毛刺,沒有劃痕,一切都符合標準。
但顏色不對。
他轉過身,看著錢老。
「錢老,您看看這個材料。」
錢老走過來,接過零件。他也對著燈光看,看了半天,又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表面。
「顏色……好像深了一點。」
何雨柱點點頭。
「對。應該是銀灰色,這個是灰黑色。」
他把零件放在操作台上,看著那個年輕技術員。
「這批料是哪兒來的?」
技術員的臉白了。
「供……供應商那邊來的。說是合格品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,就那麼看著他。
技術員的聲音更低了。
「庫里還有備用的……但得重新加工。」
錢老看了看牆上的掛鍾。
「還有十五個小時。」
何雨柱沉默了幾秒。
車間裡很安靜。所有人都看著他,等他拿主意。那些靠著牆的工人從地上站起來,那些蹲著的人也站起來。沒人說話,就那麼看著他。
何雨柱把那根零件拿起來,又看了一眼。
顏色還是灰黑色。
他抬起頭。
「換。重新做。」
車床又轉起來。
鐵屑又一卷一卷往下掉,落在腳邊,和之前那堆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新哪些是舊。
何雨柱站在車床旁邊,盯著那根正在加工的零件,一動沒動。
錢老也站在旁邊。他手裡的煙又點了一根,抽了兩口就夾在那兒,菸灰長了,也沒彈。
那個年輕技術員趴在操作台上,拿著本子,對著圖紙一個一個數。他的嘴唇比剛才更干,起皮的地方翹得更高。
沒人說話。
只有車床轉動的嗡嗡聲,和鐵屑掉落的細微沙沙聲。
時間過得很慢。
何雨柱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。才過了半個小時。還有十四個半小時。
他收回目光,繼續盯著那根零件。
想起那批灰黑色的料。供應商那邊來的。合格品。
但顏色不對。
他想起孫德明被抓那天說的話。想起那個代號「X」。想起那些被破壞的通訊線路、那些失火的糧庫。
也許,這也不是巧合。
車床停了。
操作工走過來,把那根新零件遞給他。
何雨柱接過來,對著燈光看。銀灰色的。和之前那批一樣。他用卡尺量了幾個點,尺寸也對。
他遞給錢老。
錢老接過去,也量了一遍。
「行了。」
他把零件交給裝配的人。
「裝。」
裝配的人接過去,手有點抖。他拿著那個零件,對著孔位比了比,然後開始擰螺絲。一下,一下,很慢,但很穩。
何雨柱站在旁邊,看著那根零件被一點一點裝進去。裝到最後的時候,裝配的人停下來,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又繼續擰。
最後一顆螺絲擰緊了。
他退後一步,站在那兒,看著那個金屬球。
「裝好了。」
車間裡安靜了兩秒。
然後有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錢老走過去,拍了拍裝配的人的肩膀。沒說話,就那麼拍了兩下。
何雨柱靠在腳手架上,這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供應商的事,是三天後查出來的。
老孫在電話里說得很慢,每說一句都停一下。
「那家廠子,三年前被一個姓孫的人買下來。姓孫的,叫孫德明。他用別人的名字買的,但帳上能查到。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,沒說話。
「這幾天全國各地都出事了。通訊線路被剪了十七處,鐵路道岔被人為破壞,糧庫失火四起。大大小小几十起。」
老孫頓了頓。
「抓了一批,但還有漏網的。他們想趁……趁那個時間點,讓全國亂起來。」
何雨柱看著窗外。戈壁灘上的風還在刮,捲起的沙塵把天染成灰黃色。
「那個供應商,」他開口,「用的材料配方,查過沒有?」
老孫沉默了兩秒。
「查了。那種配方,不是普通工廠能搞出來的。用了特殊的合金成分,只在少數軍工單位有。」
何雨柱的手指在話筒上緊了一下。
「哪個單位?」
老孫說了一個名字。
是個軍工集團的副總。
電話掛了之後,何雨柱站在那兒,聽著窗外呼呼的風聲。
那個副總的級別,比他高。
那個人,可能從來沒見過。可能只在文件上出現過。
但現在,名字在眼前。
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,想起那根灰黑色的零件。
差一點。
就差那麼一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