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在戈壁灘上顛了三天。
窗戶關不嚴,風從縫隙里灌進來,沙子打在臉上生疼。何雨柱眯著眼往外看——土黃變成灰白,灰白變成一片死寂。偶爾有幾簇駱駝刺,趴在沙地上,早就枯死了。風一吹,乾枯的枝條咔嚓咔嚓響,像骨頭折斷的聲音。
空氣幹得能把人鼻腔里的水分抽乾。他舔了舔嘴唇,嘴唇裂了口子,血珠子滲出來,被風一吹就幹了。
司機是個年輕戰士,一路沒說話。每次路過檢查站,他都把車停穩,雙手遞上證件。哨兵接過去,看一眼證件,看一眼車裡的人,看一眼車后座,再看一眼證件。看得很慢,像是要把那些字刻進腦子裡。
這樣的檢查站,過了七個。
第一個站,哨兵只是看了看證件。第三個站,哨兵讓他下車搜了身。第五個站,有民兵牽著狼狗,在車旁邊轉了三圈。第七個站,一個戰士拿著他的證件看了足足三分鐘,又對著他的臉看了三分鐘。
戰士放下證件,立正,敬了個禮。
「何處長,前面就是基地了。」
何雨柱點點頭。他知道那七道檢查站不只是查人,也是告訴他——進去之後,就出不來了。事不成,誰都別想走。
基地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安靜。
那些帳篷和地窩子還在,但人少了。大部分人都進了總裝車間——一個巨大的軍用帳篷,足有半個足球場大。帆布被風颳得噗噗響,鐵架子在風裡微微晃動。
何雨柱被帶到一間平房前。門口站著兩個哨兵,槍上的刺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
一個穿軍裝的人等著他。
「何處長,錢老在裡面。」
何雨柱推門進去。
屋裡燈光很亮,是那種不帶任何暖意的白熾燈。幾個人圍著一張長條桌,趴著看圖紙。錢老站在最前頭,手裡拿著根鉛筆。他比以前更瘦了,顴骨凸出來,眼窩凹進去,工作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,像掛在衣架上。
聽見門響,他抬起頭。
「小何,來了。」
他走過來,握住何雨柱的手。那手瘦得只剩皮包骨,但攥得很緊。
「你那台計算機,幫了大忙。數據全算出來了。」
何雨柱看著那張瘦削的臉,看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。
「是你們用得好。」
錢老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一閃就沒了。
「走,帶你看看。」
總裝車間裡很安靜。
那種安靜不是沒人說話,而是所有人都在說話,但聲音壓得極低。像教堂里做彌撒,像靈堂里守夜。工人趴在操作台上擰螺絲,技術員蹲在地上對數據,有人站在梯子上調儀器。工具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,在巨大的帳篷里迴響。
最裡頭,是一個金屬的大殼子。
邱小姐。
何雨柱站在那兒,看著那個大傢伙。銀白色的外殼,圓鼓鼓的,好幾米高。腳手架搭在周圍,工人爬上爬下,把零件一件一件裝進去。燈光照在金屬表面,反射出暗啞的光。
他想起那年長津湖。趴在雪地里等衝鋒號的時候,身邊的戰友凍得臉色發青,還在念叨「要是咱們也有原子彈就好了」。
那個戰友沒回來。
錢老站在他旁邊,也看著那個大傢伙。
「三年了。」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得像自言自語。
何雨柱沒說話。
錢老繼續說。
「從理論到設計,從設計到加工,從加工到組裝。三年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這三年裡,走了七個人。」
何雨柱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。
他看著那個金屬殼子。殼子裡裝的不只是核材料,還有那三年裡倒下的人。
核心部件被單獨放在一個小帳篷里。
四個戰士守著,槍都上了膛。錢老帶著何雨柱進去,裡頭只有一張桌子,桌子上放著一個金屬球。直徑半米左右,表面磨得鋥亮,能照出人影。
何雨柱站在那兒,看著那個球。
金屬球上映出他的臉——顴骨凸出來,眼窩凹進去,像一個不認識的人。
「這是最核心的部分。」錢老站在他旁邊,「裝好了,就能響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
他看著那個球,想起長津湖那個沒回來的戰友,想起上甘嶺那些被炮彈掀翻的坑道,想起金城那個雨夜倒在身邊的戰士。
那些人,都等這一天。
檢查的時候出事了。
不是「如果出事」,是「出事了」。
一個年輕技術員拿著卡尺走過來,腳步比平時慢。他在錢老面前站定,把那個零件遞過去,手沒縮回來,就那麼懸在半空中。
「錢老。」
他只叫了一聲,沒說下去。
錢老接過零件,對著燈看了看。又拿起圖紙對了對。他看得很慢,圖紙在手裡微微顫著——是手抖,還是帳篷外的風?
帳篷里突然安靜下來。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子爆開的噼啪聲,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錢老把零件放下。他的動作很輕,輕得像怕驚動什麼。
「差多少?」
他的聲音不高,但在這個安靜得能聽見呼吸的帳篷里,每個字都砸得很實。
技術員咽了口唾沫。喉結滾動的那一下,所有人都能看見。
「零點零一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毫米。」
有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錢老沒說話。他低著頭,看著那個零件,看了很久。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開口了,他才抬起頭。
「重新加工。」
技術員愣了一下。
「錢老,這個零件加工一次要五天……」
「三天。」
錢老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釘進木頭裡。
技術員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沒說出來。他看著錢老那張瘦得脫相的臉,看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,看著那件空蕩蕩的工作服。
「是。」
他接過零件,轉身跑了。
何雨柱站在那兒,看著錢老。
錢老沒看他,只是盯著那張圖紙。
「小何,這事,不能出岔子。」
何雨柱點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那天晚上,何雨柱躺在地窩子的床上,聽著外頭的風聲。
風颳得很響,嗚嗚嗚的,像有人在哭。
他想起那個零件,想起那零點零一毫米,想起錢老說的「三天」。
三天之後,要麼響,要麼不響。
沒有第二次機會。
腦子裡那個聲音響了。
【隱藏任務:原子彈提前爆炸】
【任務目標:確保原子彈成功爆炸】
【任務獎勵:15,000,000點】
他關掉界面。
外頭的風還在刮。
他想起那個金屬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,想起長津湖那個沒回來的戰友,想起錢老說的「走了七個人」。
那些人,都在等。
他閉上眼。
等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