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間裡的氣味變了。
何雨柱站在門口,先聞到的是機油——還是那股嗆味兒。但底子裡多了一層,淡淡的,像夏天雷雨後的電線燒焦那種。臭氧。光刻機高頻放電留下的。
三個月了。
陽光從天窗斜著打進來,落在那台銀灰色的機器上。金屬漆被照得發亮,光線里飄著無數細小的灰塵,慢悠悠的,像一窩懶蟲。
林建國蹲在控制台前頭,手裡攥著個本子。他的頭髮比三個月前又白了一片,後腦勺那兒尤其扎眼。眼眶底下的青黑變成了深紫色,兩塊淤青似的,掛在那兒。
孫小梅在旁邊遞工具,手在抖。遞了幾次,螺絲刀差點掉地上。
錢念趴在機器底下,露出來的半截臉上全是機油。他擰著什麼,肩膀一聳一聳的,估計是費勁。
何雨柱沒往前走,就站在門口。
林建國直起腰,手在後腰上按了一下——蹲太久了,那塊骨頭咔噠響了一聲。他張了張嘴,沒出聲,又舔了舔乾裂的嘴唇。
「院長……」
他頓住,眼睛往那台光刻機上瞟了一眼,又收回來。
何雨柱沒催。
林建國深吸一口氣。那口氣在胸腔里憋了三秒,才慢慢吐出來。
「可以試了。」
機器啟動的聲音不大,嗡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在遠處飛。
那些儀表上的指針開始跳動。指示燈一閃一閃。林建國盯著那些數字,手心全是汗,在本子上洇濕一小塊。
孫小梅站在他身後,咬著嘴唇,下嘴唇快咬出血了。
錢念從機器底下爬出來,蹲在旁邊,一動不動地盯著。
四十分鐘。
四十分鐘裡沒人說話,沒人挪地方,連呼吸都壓著。
機器停了。
林建國衝進去,把那塊矽片取出來,放到顯微鏡底下。他湊上去,眼睛貼著鏡頭,看了很久,一動不動。
孫小梅在原地跺了跺腳,又忍住。
「怎麼樣?」
林建國沒回答。
車間裡突然靜下來。
不是普通的安靜。是那種被人用手捂住耳朵的靜。所有人都不動了,盯著林建國那個彎著的背影。
三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林建國直起腰。他轉過身,手裡攥著那塊矽片,想說話,喉嚨里先滾出一聲怪響——像是哽著什麼東西。
他清了清嗓子,聲音還是啞的。
「……成了?」
他自己都不信。說著往何雨柱那邊看了一眼,像在求證。
何雨柱走過去,把那塊矽片從林建國手裡接過來。他走到窗邊,對著陽光看。那片東西小小的,指甲蓋那麼大,邊緣整整齊齊,裡頭的紋路清晰得很。
他點點頭。
林建國的腿突然軟了一下,扶住工作檯才站穩。
孫小梅發出一聲短促的、像被噎住的嗚咽。
那聲音像一根針,戳破了那個靜默的氣泡。
孫小梅捂著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錢念從地上一屁股坐起來,咧著嘴笑,笑了一會兒,眼眶又紅了。那幾個年輕技術員先是愣著,然後有人跳起來,接著抱在一起。
車間裡炸了。
有人在喊,有人在笑,有人蹲在地上抹眼淚。
何雨柱站在人群外頭,看著他們。
林建國走過來,站在他面前。他想說話,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。
何雨柱看著他。
林建國張了張嘴,發出的聲音卻不像自己的。
「院長……」
他頓住了。
何雨柱沒催,就那麼站著。
過了幾秒,林建國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還在微微發抖。
他突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短,一眨眼就沒了。
「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。」
何雨柱伸出手,在他肩膀上按了按。
那天下午開始裝機器。
晶片一塊一塊裝進機櫃,線一根一根接好。林建國親手按下的啟動鍵。指示燈亮了。風扇開始轉,嗡嗡嗡的,聽著穩。
林建國坐到操作台前頭,開始跑那個核爆模擬程序。
數據在屏幕上跳。
十分鐘。二十分鐘。三十分鐘。
五十分鐘後,程序跑完了。
林建國盯著屏幕,看了好幾秒。
然後他站起來,轉過身。
「院長,算完了。」
何雨柱走過去。
「比二代快多少?」
林建國想了想。
「一百倍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原子彈那邊要的數據,兩天就能算完。」
何雨柱看著那些人。孫小梅趴在操作台上,肩膀還在抖。錢念站在旁邊,眼眶紅紅的,但沒哭。那幾個年輕技術員互相看著,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。
何雨柱從兜里摸出一包紙巾。
是昨天秦懷如塞進去的,說車間灰大,擦汗用。
他把紙巾遞給林建國。
林建國沒接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那雙手已經不抖了,但他還在看。
「院長,我剛才在想……」
他頓住,又看了一眼那塊晶片。
「要是我爸還在,他會不會高興?」
何雨柱沒回答。
他把紙巾塞進林建國手裡。
「擦擦。」
電話響的時候,何雨柱正對著窗外發呆。
他接起來,那頭先是一陣雜音,沙沙的,像風吹過荒野。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,喘著,說話一頓一頓的。
「何處長……羅布泊那邊……第一顆原子彈……」
那聲音停了,吸了一口氣。
「即將組裝。」
何雨柱的手把話筒攥緊了。那層金屬殼冰涼,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沒說話。
那頭也沒掛,就等著。
過了很久,何雨柱問。
「什麼時候?」
那頭沉默了兩秒。這兩秒里,何雨柱能聽見對方的呼吸,還有更遠處隱隱約約的風聲。
「快了。」
電話掛了。
忙音嘟嘟嘟地響,像心跳。
何雨柱把話筒放下,目光掃到桌上那份氣象報告。是三天前張副局長送來的,說北方旱情可能提前,要做好準備。
報告旁邊壓著一封信,沒拆。信封上的字跡他認得——老孫的。老孫從來不寫信,有事都是電話直接說。
他看著那封信,站了兩秒。
沒拆。
窗外,天藍得不像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