計算機室的燈二十四小時亮著。
刺眼的白光從頭頂澆下來,照得人臉上沒一點血色。角落裡那台排風扇嗡嗡響了一夜,把煙味和汗味攪在一起,嗆得人喉嚨發緊。
林建國面前堆著七塊廢棄晶片。
裂的,燒的,碎成兩半的,碼成一排,像座小小的墳。菸灰缸滿了三次,倒了三次,又滿了。他坐在那兒,背對著門,一動不動。
何雨柱進來的時候,腳步聲在水泥地上很響。林建國沒回頭。
「建國。」
他動了一下,像從水裡慢慢浮上來。轉過臉的時候,何雨柱看見他眼睛裡全是血絲,嘴唇乾裂,起了一層白皮。
「院長。」
聲音沙啞,像砂紙磨過木頭。
何雨柱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,看著桌上那堆碎片。
「三天了。」
林建國沒接話。他把那幾塊碎片一顆一顆擺弄著,動作很慢,像在給它們排隊。
「不是設計的問題。」
他說這話時沒看何雨柱,盯著那些碎片。
「也不是電壓的問題。」
何雨柱等著他說下去。
林建國的手按在最大的那塊碎片上。那道裂縫從邊緣一直劈到中心,像黑色的閃電。他用指腹摸了摸裂口,動作很輕,好像怕弄疼它。
「是設備的問題。」
他終於抬起頭。
那眼神何雨柱見過——在戰場上,戰士知道自己要死的時候,就是那種眼神。
「咱們那台光刻機,精度不夠。」林建國把碎片放下,站起來,走到窗邊,「要做這種晶片,得九十納米。咱們只能做一百二十。」
窗外還是黑的。他背對著何雨柱,聲音悶悶的。
「差一點,就是不行。」
何雨柱看著他後腦勺上那幾根翹起來的白髮。三十歲不到的人,看著像五十。
「沒有別的辦法?」
林建國轉過身。
「有。」
他走回來,在椅子上坐下,把那堆碎片攏到一起。
「換一台光刻機。」
那天晚上,何雨柱一個人在辦公室坐到後半夜。
他把那塊最大的碎片拿在手裡,翻來覆去看。裂縫,發黑的邊緣,像一道還沒癒合的傷疤。
九十納米。
他想起林建國那個眼神。想起那堆碼成一排的碎片。想起那些熬白了頭的人。
系統界面在黑暗裡亮起來。
【90納米光刻機改進版】
【包含:光源系統優化、物鏡設計升級、工件台改進、對準精度提升】
【兌換積分:8,000,000點】
八百萬。
夠買多少糧食?夠救多少人?
他想起災區那個跪在地上的老頭。想起那個包袱掉進水裡的老太太。
那些臉在腦子裡晃。
他又想起林建國的眼神。
手指按上去,點了兌換。
【兌換成功。消耗積分:8,000,000點】
【當前總積分:106,891,000 - 8,000,000 = 98,891,000點】
資料從系統空間裡湧出來,厚厚一摞,堆滿半張桌子。封面印著「90納米光刻機改進版」幾個字,在月光下泛著暗光。
他坐在那兒,看著那堆資料。
八百萬。
心裡有點空。
第二天一早,何雨柱把那些資料抱進車間。
林建國正蹲在地上,對著那堆碎片發呆。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看見那摞資料,愣了一下。
何雨柱把資料放在他面前。
林建國接過來,翻開第一頁。
翻了三頁。
他的手開始抖。資料頁角被他攥得發皺。
抬起頭,看著何雨柱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。又低下頭,翻了幾頁。
「院長……」聲音發顫,「這東西……是給人做的嗎?」
何雨柱沒回答。
林建國把那沓資料抱在懷裡,很緊,像怕它飛走。
「能搞。」
聲音很輕,但很穩。
接下來三個月,車間裡的燈沒滅過。
何雨柱每天往那兒跑,蹲在光刻機旁邊,一看就是幾個小時。那些技術員被他盯得發毛,幹活都不敢偷懶。
林建國的頭髮又白了一片。孫小梅瘦得顴骨凸出來,眼睛底下那兩團青黑就沒消過。有天夜裡何雨柱路過車間,看見她趴在桌子上睡著了,手裡還攥著根鉛筆。
錢念也在。他學得快,上手也快,沒幾天就能獨立幹活了。林建國私下跟何雨柱說。
「這小子,跟他爸一個樣。」
何雨柱點點頭。
那天晚上,他把錢念叫到辦公室。
「幹得怎麼樣?」
錢念站在他面前,手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「還行。」
何雨柱看著他。年輕,瘦,但眼睛亮。
「你爸要是還在,看見你這樣,會高興的。」
錢念愣了一下。
他低下頭,轉過身去,肩膀動了一下。
何雨柱沒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錢念轉回來。眼眶有點紅,但沒哭。
「院長,我爸當年……也是搞這個的。」
何雨柱點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錢念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想說點什麼,最後只憋出三個字。
「我懂。」
第三個月的最後一天,光刻機調試成功了。
林建國站在那台機器旁邊,手心全是汗。他按下一個按鈕,機器開始運轉。嗡嗡嗡的聲音,很穩,像心跳。
等了兩個小時。
晶片取出來了。
林建國拿到顯微鏡底下,看了很久。車間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他抬起頭。
臉上髒兮兮的,有灰,有汗。但眼睛亮。
「成了。」
車間裡安靜了一秒。
然後有人開始鼓掌。先是稀稀拉拉的,後來越來越響。孫小梅蹲在地上捂著臉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錢念站在旁邊,攥著拳頭,攥得指節發白。
何雨柱站在人群後頭,看著那些人,看著那台機器,看著那塊小小的晶片。
八百萬。
值了。
晚上,何雨柱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。
他把那雙手套從抽屜里拿出來,戴上。秦懷如織的,舊了,邊角磨出毛邊,但戴著還是暖的。
門被敲響了。
「進來。」
林建國推門進來,手裡端著兩個搪瓷缸子。他把一個放在何雨柱面前,自己端著另一個,在對面坐下。
缸子裡的茶早就涼了。他沒喝,就那麼端著。
「院長,我問您個事。」
何雨柱看著他。
「說。」
林建國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您那些資料,是從哪兒來的?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
林建國看著他,等了一會兒。
「您不說,我也不問了。」
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手扶著門框,沒回頭。
「院長,那塊晶片……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我給它起了個名字。」
何雨柱等著。
「星河三號。」
林建國走了。門沒關嚴,走廊里的燈照進來一條光。
何雨柱坐在那兒,看著那條光。
窗外,月亮正從雲里鑽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