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點,計算機室的燈還亮著。
何雨柱站在門外,隔著那塊髒兮兮的玻璃往裡看。林建國趴在操作台上,手邊的搪瓷缸子倒了,茶水漫了一桌,他都沒察覺。孫小梅靠在牆角,手裡攥著個涼透的饅頭,睡著了也沒鬆開。
機器還在轉。嗡嗡嗡,嗡嗡嗡,像一群睏倦的蜜蜂。
何雨柱推門進去。
門軸鏽了,吱呀一聲。林建國猛地抬起頭,眼裡全是血絲。他看清是何雨柱,肩膀垮下去,揉了揉眼睛。
「院長。」
何雨柱走到他旁邊。桌上攤著一沓紙,密密麻麻的數字,邊上畫滿了紅圈。那張牆上的掛鍾,他上次來看就走慢十分鐘,現在還是慢十分鐘。
「算得怎麼樣了?」
林建國沒說話,把那沓紙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何雨柱低頭看。那些數字他認不全,但那幾個紅圈認得——都是卡住的地方。
「原子彈那邊給的條件,」林建國開口,嗓子啞得厲害,「一個方程要跑三天。咱們這台機器……」
他指了指嗡嗡響的二代機。
「得一年。」
一年。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看著林建國後腦勺上新冒出來的那些白頭髮,一根一根的,在燈光下刺眼。
孫小梅醒了。她睜開眼,看見何雨柱,愣了一下,趕緊把手裡的饅頭藏到身後。那動作太快,饅頭掉在地上,骨碌碌滾到牆角。
「院、院長……」
何雨柱彎腰,把那個饅頭撿起來,放回她手裡。
「吃完再說。」
晚上九點,何雨柱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。
窗外黑透了,遠處研究院的宿舍樓還有幾扇窗戶亮著。他把系統界面調出來,光屏在黑暗裡幽幽發光。
【三代超級計算機設計方案】
【兌換積分:12,000,000點】
他盯著那行字。
一千二百萬。能買多少東西?夠建兩個新車間,夠換一整車皮的鋼材,夠給研究院所有人發一年工資。
但原子彈等不起。
他想起林建國那些白頭髮,想起孫小梅藏饅頭的動作,想起那台嗡嗡轉了三年還沒歇過的二代機。
點了兌換。
【兌換成功。消耗積分:12,000,000點】
【當前總積分: 106,891,000點】
他從系統空間裡取出那沓資料。厚,沉,封面印著「三代超級計算機設計方案」。翻開第一頁,那些線條和數據在燈下密密麻麻,看得人眼暈。
他把資料抱起來,往外走。
計算機室的門還是吱呀一聲。
林建國還在那兒,趴在桌上,手裡拿著筆,在本子上畫著什麼。聽見門響,他回過頭。
何雨柱把那沓資料放在他面前。
林建國愣了一下。他看著那個封面,看著那幾個字,手伸出去,又縮回來。
「這是什麼?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
林建國拿起第一頁,翻過來。
他的手開始抖。
翻到第三頁,他把資料放下,抬起頭,看著何雨柱。那眼神里什麼都有——震驚、懷疑,還有一點點害怕。
「院長,這……」
何雨柱等著他說下去。
林建國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他又低頭看那些資料,一頁一頁翻過去。翻得很快,像怕它們跑掉。
翻到最後一頁,他抬起頭。
「這東西,哪兒來的?」
何雨柱沒回答。
林建國看著他,看了好幾秒。然後他低下頭,看著那沓資料,聲音輕下去。
「院長,我幹不了這個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
林建國指著那些圖。
「您看這兒,這兒,還有這兒。這些東西,我都沒見過。我不知道怎麼把它造出來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我就是個搞計算的。」
屋裡安靜了。只有二代機還在嗡嗡響。
何雨柱往前走了半步,把那份資料往他面前又推了一點。
「建國。」
林建國抬起頭。
何雨柱看著他。
「你剛來的時候,問過我一句話。」
林建國愣了一下。
「我問什麼?」
何雨柱沒回答,只是看著他。
林建國低下頭,看著那些資料。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伸出手,把資料抱進懷裡。
抱得很緊。
「我試試。」
他說。
聲音發虛,像怕。
接下來三個月,計算機室的燈沒滅過。
牆上那張掛鍾還是慢十分鐘,但已經沒人去調它了。窗外的天黑了又亮,亮了又黑。飯盒堆在牆角,有的長了毛,沒人管。菸灰缸滿了又倒,倒了又滿,桌上燙出一圈一圈的黑印。
林建國的白頭髮從後腦勺蔓延到兩鬢。他蹲在圖紙堆里,手裡拿著筆,畫一筆,停一下,看一眼,再畫一筆。孫小梅瘦得顴骨都凸出來,眼睛底下兩團青黑,像被人揍過。
錢念也來了。他剛出院不久,右手還沒完全恢復,就蹲在林建國旁邊,幫忙遞東西,幫忙翻圖紙。
何雨柱隔幾天去看一次。每次去,都帶茶葉。那茶葉不是什麼好東西,就是普通的高末,但林建國泡得濃,一杯能頂一夜。
第四個月的一天,林建國跑過來。
他手裡攥著幾張紙,臉上那表情,何雨柱沒見過。
「院長,成了。」
何雨柱跟著他往車間走。
路上林建國一直在說。
「那個並行架構,我們改了三版。」
「運算單元的材料,找錢所長要的。」
「散熱方案,錢念算的,他右手不行,用左手寫公式。」
何雨柱聽著,沒說話。
車間裡,那台新機器已經立起來了。銀白色的外殼,比二代機小一圈,但看著更密實。錢念穿著防護服,站在光刻機旁邊,手裡捧著個小盒子。
何雨柱走過去。
盒子裡躺著一塊晶片。指甲蓋大小,暗綠色,邊緣整整齊齊。
「裝上去試試。」他說。
機器啟動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指示燈亮了。一排綠燈,從左到右,依次亮過去。屏幕上的數據開始跳動,一串一串的,快得看不清。
林建國盯著那些數據,手心全是汗。
一分鐘。兩分鐘。三分鐘。
風扇的聲音突然變了。
不是那種平穩的嗡嗡聲,是那種吃力的、時快時慢的嘶嘶聲。林建國臉色一變,撲過去看那些儀表。
電壓在跳。上上下下,像心電圖上垂死的人。
「電壓不穩!」他喊。
錢念衝過去調穩壓器。孫小梅在另一頭盯著數據,嘴唇發白。
啪——
很輕的一聲。
像有人捏碎了一個核桃。
指示燈滅了。
一股青煙從機箱縫隙里飄出來,細細的,灰白色。帶著一股焦臭味,瞬間瀰漫了整個車間。
林建國愣在那兒。他看著那台機器,看著那些熄滅的燈,看著那股煙。
然後他衝過去,打開機箱。
手伸進去,摸到那塊晶片。
燙。
他縮回手,低頭看。那塊晶片躺在槽里,暗綠色的表面裂了一道口子,邊緣發黑,像被火燒過。
他伸出手,又想去摸。
何雨柱抓住他的手腕。
「別碰。」
林建國抬起頭,看著他。
那眼神,何雨柱不知道該怎麼形容。不是難過,不是憤怒,不是絕望。是空的。
「三個月。」林建國說。聲音很輕,像在自言自語,「一百二十七天。」
孫小梅在旁邊,肩膀開始抖。她捂住嘴,沒哭出聲。
錢念站在那兒,看著那塊晶片,一動不動。
車間裡安靜了。只有風扇還在轉,吱呀吱呀的,像老人的喘息。
何雨柱鬆開手,走到林建國旁邊。
他看著那塊裂開的晶片,看著那些散落一地的圖紙,看著那些黑著眼圈的人。
林建國回過頭,看著他。
「院長,我……」
他說不下去。
何雨柱把手按在他肩膀上。那隻手很穩,但林建國感覺到它微微顫了一下。
「我記得你剛來的時候,」何雨柱說,聲音不高,「問過我一句話。」
林建國看著他。
「問咱們搞這些,是為了什麼。」
林建國低下頭。
何雨柱收回手,看著那塊晶片。
「當時沒回答你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現在也沒法回答。」
他轉過身,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又停下。
「晶片再燒,就再來。人熬不住了,就歇。歇好了,接著來。」
他推門出去。
門軸吱呀一聲,像嘆息。
林建國站在那兒,看著那扇門,看著那些圖紙,看著孫小梅抖得彎下去的背。
他低下頭,把手伸進機箱。
這一次,他握住那塊晶片。
燙。
他沒鬆手。
燙得他手指發抖,他還是沒鬆手。
他把它取出來,放在手心裡。
那溫度從掌心一直往裡鑽,鑽到骨頭裡。
他看著那道裂紋,看著那些發黑的邊緣。
然後他把手攥緊了。
晶片的邊緣很鋒利,割進肉里。血從指縫滲出來,一滴一滴,落在腳邊那些圖紙上。
他沒覺得疼。
孫小梅抬起頭,看見他手上的血,愣住了。
「林組長……」
林建國沒說話。
他把那隻攥著晶片的手舉起來,對著燈看。
血糊在晶片上,把那道裂紋染紅了。
「下一次,」他說,「我保證成。」
窗外,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