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燈一滅,整個劉家莊就沉進了黑夜裡。
何雨柱站在村口,往村後望了望。那邊黑黢黢的,什麼也看不見,只有一座山的輪廓,比夜色更深一些。風從那邊刮過來,帶著荒草腐爛的氣味,還有點別的什麼,說不清。
村幹部在前面帶路,五十多歲,穿著件舊棉襖,走幾步回頭看一眼,好像怕他們跟丟。他沒說話,何雨柱也沒問。
走了二十分鐘,到了。
那塊墳地窩在山腳下,十幾個土包擠在一起,長滿了荒草。有的墳頭塌了,露出裡頭的棺材板,爛得發黑。草比人高,葉子邊緣帶著鋸齒,劃在手背上火辣辣的。
風吹過來,草葉子互相摩擦,沙沙沙的,像有看不見的東西在竊竊私語。
楊小炳拄著拐杖站在何雨柱旁邊,壓低聲音。
「團長,這地方瘮得慌。」
何雨柱沒理他,盯著中間那個最大的土包。
「挖。」
鐵鍬挖下去,聲音很悶。
幾個戰士輪著挖,土往外拋,堆成小山。挖了半個鐘頭,挖到棺材板了。老魯跳下去,用手扒了扒,突然停住。
「團長,空的。」
何雨柱心裡咯噔一下。
他跳下去,用手電照著那口棺材。蓋子已經爛了,手電光往裡一照,空的。什麼都沒有。
老魯的臉在光里忽明忽暗。
「情報有誤?」
楊小炳趴在坑邊上,手電往四周掃。
「會不會是別的墳?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蹲下來,盯著那口空棺材,腦子裡飛快地轉。
譚明那種人,會把東西藏哪兒?
他想起審訊時譚明說的那句話——「我老家祖墳,最顯眼那個。」
最顯眼。
不對。
他站起來,手電往那些墳包掃過去。大大小小,有的塌了,有的還立著。掃到最邊上那個,他停住了。
那座墳不大,但墓碑是新的,立得最正,碑上的字還能看清。
「那個。」
他指著那座墳。
老魯愣了一下。
「團長,那不是最顯眼的。」
何雨柱沒解釋。
「挖。」
又挖了半個鐘頭。
這次挖下去沒多深,鐵鍬就碰到了硬東西。老魯用手扒開土,露出一個鐵盒子。方方正正的,鏽得不成樣子,上頭掛著一把鎖,鏽死了。
何雨柱把盒子拿起來,掂了掂。
沉。
「走。」
回到北京,已經是第二天晚上。
老孫在辦公室等著,桌上放著撬鎖的工具。看見那個鐵盒,他眼睛亮了。
「就是這個?」
何雨柱點點頭。
老孫接過去,用工具撬那把鎖。撬了半天,咔噠一聲,鎖開了。
蓋子打開,裡頭塞著一沓紙,發黃的,折得整整齊齊。
他一張一張往外拿。
拿第一張的時候,手頓了一下。
拿第二張的時候,指節開始發白。
拿第三張的時候,他抬起頭,看著何雨柱。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。
何雨柱接過那沓紙,一張一張看過去。
工業部,交通部,糧食部,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部門。名字後面標著職務,有的已經是處長了。
他數了數。
五十三個人。
他把名單放下,看著老孫。
老孫點了一根煙,手有點抖。
「這個會,上個月我還跟他開過,他給我遞過煙。」
他指著名單上中間那個名字。
何雨柱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
抓捕行動持續了三天。
第一個被抓的是交通部的處長,正開會呢,被帶走了。他站起來的時候,手裡的茶杯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會議室里的人都愣著,沒人敢動。
第二個是糧食局的科長,剛下班回家,在門口被按住了。他老婆站在門裡,手裡還端著飯,愣愣地看著,半天沒反應過來。
第三個是工業部的工程師,正在車間裡指導生產。看見來人,手裡的扳手掉在地上,咣當一聲。他沒跑,也沒喊,只是低下頭,跟著走了。
一個接一個,四十九個。
有一個跑了。
追了兩天,在天津碼頭堵住他。他往海邊跑,想跳海,被老魯一把揪住後領拽回來。他趴在碼頭的水泥地上,喘著粗氣,海水漫過來,打濕了他的鞋。
何雨柱站在碼頭上,看著那個人。
那人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他見過。恨,還有別的什麼。
電話響了。
何雨柱接起來,那頭是何雨水。
「哥!」
聲音挺大,帶著笑。
何雨柱握著話筒,沒說話。
何雨水說。
「院裡井水又滿了!今年雨水多,都快漫出來了。三大爺說,今年風調雨順,莊稼能豐收。」
何雨柱看著窗外。
窗外黑漆漆的,但能聽見雨聲,淅淅瀝瀝的。
「哥?」
何雨水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嫂子讓你早點回來。念華會叫爸爸了。」
何雨柱的手在話筒上緊了一下。
「叫了?」
「嗯。叫了好幾聲。你不在,她對著照片叫的。」
何雨柱站在那兒,沒說話。
他想起那張照片。全家福,秦懷如抱著念華,站在院裡那棵槐樹底下。念華那時候還小,眼睛都睜不開。
現在會叫爸爸了。
何雨水等了一會兒。
「哥?」
「知道了。」
他把電話掛了。
站在那兒,聽著話筒里的忙音。過了一會兒,他從貼身口袋裡摸出那張照片。邊角磨毛了,被汗浸過很多次。他看著照片上那個小小的臉,手指在上面輕輕摩挲。
窗外的雨還在下。
淅淅瀝瀝的。
門被推開了。
老孫進來,臉上的表情何雨柱從沒見過。不是憤怒,不是興奮,是一種深沉的、壓在眉宇間的憂慮。
他把一張電報紙遞過來,沒說話。
何雨柱接過來,看了一眼。
「試爆倒計時七日,氣象預報:當日可能有雨。」
他的手在紙上按了一下。
窗外的雨聲突然變大了,敲在玻璃上,噼里啪啦的。
他剛看著女兒的照片,想著她會叫爸爸了。現在這張紙告訴他,七天後,老天爺可能不給面子。
他把電報攥在手裡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看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。
「七天後。」
他低聲說。
「老天爺,給個面子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