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三天,沒停過。
不是那種痛快的大雨,是那種黏糊糊的、沒完沒了的毛毛雨。落身上不覺得,但站一會兒,衣服就濕透了,貼在皮膚上,涼得人骨頭縫裡都發酸。
何雨柱站在帳篷門口,看著外頭的天。灰濛濛的,雲壓得低,像要掉下來。雨絲細細密密地織著,打在帳篷頂上,不是噼里啪啦,是那種沙沙沙的聲音,像有人在那兒沒完沒了地嘮叨。
腳底下的泥已經被踩爛了。走一步,陷進去半截,拔出來的時候帶起一大坨,吧唧吧唧響。帳篷門口那塊地,被踩得稀爛,腳印疊著腳印,分不清誰是誰。
帳篷里沒幾個人說話。
有的蹲在地上抽菸,菸頭扔了一地,濕了,踩扁了。有的靠在鋪蓋卷上發呆,眼睛盯著帳篷頂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有的來回走,走幾步,停下,往外看一眼,又接著走。
何雨柱聽見身後有動靜。
錢老從帳篷里出來,站在他旁邊。沒說話,就那麼站著,看著那片天。
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。
「氣象那邊,有消息嗎?」
聲音不高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何雨柱搖搖頭。
「沒有。」
錢老嗯了一聲,從兜里掏出那塊懷表,打開,看了一眼,又合上,塞回去。這個動作,何雨柱今天看他做了不下十回。
兩人又站了一會兒。
雨還在下。
錢老忽然說了一句。
「小何,你說,咱們是不是真挑了個好日子?」
何雨柱轉過頭看他。
錢老沒看他,還盯著那片天。
「九月。按理說是旱季。可偏偏……」
他沒說完。
何雨柱也不知道說什麼。
兩人就那麼站著,聽雨聲。
第四天早上,氣象站的報告送來了。
何雨柱接過那張紙,看了一眼,沒說話,遞給錢老。
錢老接過去,也看了一眼。
「三天後還有雨。」
他的聲音很平,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何雨柱看著他。那張臉瘦得脫了形,顴骨凸出來,眼窩凹進去,眼眶底下兩團青黑,像被人打了兩拳。
錢老把報告放下。
「小何,如果真推遲……」
他沒說完,但何雨柱懂。
推遲一天,意味著多一天風險。多一天風險,意味著多一天提心弔膽。那些潛伏的特務,那些盯著這邊的眼睛,會不會趁這幾天做點什麼?誰也不敢保證。
何雨柱站起來,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停了一下。
「我去想想辦法。」
錢老沒問他有什麼辦法,只是點點頭。
那天晚上,何雨柱一個人坐在帳篷里。
燈沒開,就著外頭透進來的那點光,他把系統界面調出來。翻到氣象干預那一欄,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【人工降雨彈(驅散型):播撒催化劑,使雲層提前降水,在目標時段放晴。600,000點/枚。】
一枚夠不夠?不知道。
他點了三枚。
光屏閃了一下,手裡多了三顆炮彈,用油紙包著,沉甸甸的。
他把炮彈收好,躺下去。
帳篷外頭,雨還在下。
第二天一早,何雨柱抱著那三顆炮彈去找張副局長。
張副局長蹲在氣象站的帳篷門口,手裡端著一碗粥,正喝著。看見何雨柱過來,他站起來,手裡的碗都沒放下。
「何處長,有事?」
何雨柱把那些炮彈遞過去。
張副局長接過一顆,看了看,翻過來,又看了看。
「這是……」
「想辦法打到雲里去。」
張副局長抬起頭,看著他。
「這東西,哪兒來的?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
張副局長等了幾秒,沒等到回答。他又低頭看了看那顆炮彈。
「行。不問。」
他把碗放下,抱著炮彈往裡走。
走了幾步,又回頭。
「何處長,這玩意兒,能行嗎?」
何雨柱想了想。
「試試。」
那天下午,何雨柱站在帳篷門口,看著西邊那片天。
張副局長帶著人,開著車,去上風口那邊打炮彈了。走了兩個多小時,還沒動靜。
天還是灰的,雨還在下,細細密密的。
何雨柱點了根煙,抽了一口,嗆得直咳嗽。他已經很久沒抽菸了。
旁邊有人走過來,是那個總裝時手抖的年輕技術員。他站在何雨柱旁邊,也看著那片天。
「何處長,您說,今天能停嗎?」
何雨柱沒回答。
年輕技術員等了一會兒,自己又說。
「我媽說,我小時候,有一次我發高燒,她跪在院子裡求老天爺。後來燒真的退了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我媽說,老天爺心軟,看不得人受苦。」
何雨柱轉過頭看他。
那張臉年輕,眼神乾淨,不像是在開玩笑。
雨還在下。
何雨柱把菸頭按滅,扔進泥里。
「等著看。」
傍晚的時候,雨小了。
從大雨變成小雨,從小雨變成毛毛雨。天還是灰的,但云層薄了,西邊透出一點亮。
張副局長的電話打過來,聲音里壓著興奮。
「何處長,成了!那片雲散了!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,沒說話。
張副局長繼續說。
「我們打了三顆。第一顆上去沒反應,第二顆上去雲層開始動,第三顆上去……」
他喘了口氣。
「散了。」
何雨柱嗯了一聲。
「明天呢?」
張副局長沉默了兩秒。
「預報說,明天晴。」
試爆那天早上,何雨柱是被外頭的動靜吵醒的。
有人在喊。
「晴了!晴了!」
他翻身起來,掀開帳篷帘子。
天是藍的。不是那種灰濛濛的藍,是那種透亮的、能看進去的藍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照在戈壁灘上,把那些沙石照得發白,晃眼睛。
風停了。一絲風都沒有。
帳篷門口站滿了人,都抬著頭,看著那片天。有的還在揉眼睛,有的張著嘴,有的愣在那兒一動不動。
何雨柱站在人群中,也看著那片天。
那個年輕技術員從人群里擠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
「何處長,晴了。」
何雨柱點點頭。
「看見了。」
觀察點離爆炸中心二十多里地,一個小土坡,搭了幾頂帳篷,架著望遠鏡和儀器。
人不多,三四十個。錢老站在最前頭,手裡攥著那塊懷表,盯著遠處那座鐵塔。塔不算高,幾十米,在戈壁灘上孤零零地戳著,像個沉默的巨人。
沒人說話。
何雨柱站在錢老旁邊,手心全是汗。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,沒蹭干。
旁邊有人在看表。
又有人在看。
錢老的手攥著那塊懷表,攥得指節發白。
遠處傳來廣播聲,拉得很長。
「五分鐘準備。」
人群中有人深吸了一口氣。
何雨柱看著那座鐵塔。鐵塔的輪廓在陽光下很清晰,一根一根的鋼架,交錯著,像搭起來的積木。
「三分鐘準備。」
錢老的手動了一下,懷表的蓋子打開,又合上。
何雨柱看見他的嘴唇在動,不知道在說什麼。
那個年輕技術員蹲在地上,手撐著地,低著頭,肩膀繃得死緊。
「一分鐘準備。」
何雨柱的手攥得更緊了。指甲掐進肉里,疼,他沒松。
「三十秒。」
「二十秒。」
「十、九、八……」
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張臉。長津湖那個四川兵,縮在雪窩子裡,嘴唇凍得發紫,哆嗦著說:「柱子,俺娘還在家等俺回去娶媳婦……」
「四、三、二……」
那張臉模糊了。
「一。」
鐵塔底下亮了一下。
不是光,是亮,亮得刺眼。何雨柱下意識閉上眼,眼皮外頭一片紅,紅得發燙。
然後是一聲巨響。
轟——
那聲音不是耳朵聽見的,是整個人被震了一下,從腳底板到天靈蓋,五臟六腑都在抖。腳底下的地在晃,站不穩。
他睜開眼。
遠處,一團火球正在升起來。橙紅色的,翻滾著,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頭掙出來。火球越升越高,顏色慢慢變淡,邊緣變得模糊,頂上開始散開,形成一個蘑菇的形狀。蘑菇的杆是灰黑色的煙塵,蘑菇的傘是翻滾的火光,在天上慢慢膨大,膨大。
觀察點裡沒人說話。
何雨柱聽見身邊有人在喘氣,很重,像跑了很遠的路。
那個年輕技術員還蹲在地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他旁邊站著的那個老工程師沒看他,只是從兜里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,默默地塞到他手裡。
錢老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手裡的懷表掉在地上,他沒撿。就那麼站著,看著那團越升越高的蘑菇雲。
何雨柱站在他旁邊,也沒動。
他看著那團雲,看著它在天上慢慢散開。風起來了,把那團雲吹得往東飄,越飄越遠。
他想起長津湖那個四川兵,想起他凍僵的臉,想起他最後說的那句話。
柱子,俺娘還在家等俺。
何雨柱把手伸進兜里,摸到秦懷如織的那雙手套。軟的,暖的。
他戴上。
遠處,蘑菇雲還在飄。
身後有人走過來。
老孫的聲音,壓得很低。
「名單上的人,抓了四十九個。」
何雨柱沒回頭。
老孫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管家跑了。跑之前,往境外送了最後一份情報。」
何雨柱的手在手套里緊了一下。
「什麼情報?」
老孫的聲音更低了些。
「關於咱們下一步的航天計劃。」
蘑菇雲在天上飄,越飄越遠。
何雨柱站在那兒,看著那片雲,沒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