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柱站在那台精密磨床前面,手指在機身上劃了一下。金屬是冰冷的,沾著一層薄薄的機油,指肚划過,留下一道印子。機器的指示燈全滅了,控制面板上貼著張白紙,寫著「待修」兩個字,字跡歪歪扭扭的。
旁邊蹲著三個老師傅,挨著牆根,一人一根煙。菸灰落在地上,沒人掃。他們不說話,就那麼蹲著,盯著那台機器。
腳步聲從身後傳來。何雨柱沒回頭。
林建國走到他旁邊,也沒說話。兩個人就那麼站著,看著那台停了的機器。
車間裡很安靜。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管道里水流的聲音,咕嚕,咕嚕,隔一會兒響一下。
過了好一會兒,林建國開口。
「院長。」
何雨柱嗯了一聲。
「第三台了。」林建國頓了頓,「這個月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。他把手從機器上收回來,插進褲兜里。兜里有秦懷如織的那雙手套,軟的,暖的。
「軋鋼廠那邊呢?」
林建國愣了一下。
「也出事了。電爐的溫控系統壞了,王廠長早上打電話來,問咱們能不能去看看。」
何雨柱轉過身。
「走。」
軋鋼廠的車間比研究院的大得多,也吵得多。
何雨柱進去的時候,那台電爐已經停了。爐體還是熱的,站在三米外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氣。幾個工人圍在旁邊,有的蹲著,有的站著,沒人說話。
有個老師傅蹲在地上,手裡拿著個萬用表,在測什麼。測了半天,他站起來,把表往地上一放,沒說話。
王廠長從人堆里擠過來。五十多歲,瘦,臉上全是汗,那汗不是熱出來的,是急出來的。他走到何雨柱面前,站住,兩隻手搓著,指節搓得發白。
「何處長,您……來了。」
何雨柱點點頭,走到電爐跟前。溫控系統的控制面板上,指示燈全滅了。他打開旁邊的控制櫃,裡頭密密麻麻的線,紅的黃的藍的,看得人眼暈。
「毛病在哪兒?」
蹲在地上那個老師傅站起來。他姓周,在這廠里幹了二十三年。他走過來,手上還沾著機油,在褲子上蹭了兩下,才伸手指向控制櫃裡那個模塊。
「就這個。」
何雨柱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。巴掌大的一個鐵盒子,上頭印著俄文,油漆剝落了一大片,露出底下灰白的金屬。
周師傅的手在半空中停著,沒縮回去。那隻手粗糙,骨節粗大,指甲縫裡黑黑的。
「蘇聯的。」他說,「沒圖紙。不知道裡頭什麼樣。」
旁邊有人小聲接了一句:「以前都是他們來修,他們走了,就……」
話沒說完,被旁邊的人捅了一下,止住了。
何雨柱蹲下來,仔細看了看那個模塊。接口是俄式標準,螺絲是公制的,表面有幾道劃痕,是裝卸時留下的。
他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
「能拆嗎?」
周師傅愣了一下。
「拆?」
「對。拆開看看。」
周師傅看著他,眼神里有點別的東西。不是懷疑,是一種說不清的……怎麼說,像是看著一個不懂行的人。
「何院長,」他開口,聲音不高,「這東西是蘇聯的。沒圖紙,拆了就裝不回去。」
旁邊又有人小聲嘀咕:「以前有人拆過,沒裝回去,那台機器就廢了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。他看著那個模塊,看了好幾秒。
車間裡又安靜下來。暖氣管道又咕嚕咕嚕響了幾聲。
「周師傅,」何雨柱轉過頭,看著他,「您在這兒幹了多少年?」
周師傅愣了一下。
「二十三年。」
何雨柱點點頭。
「二十三年。這廠里每一台機器,您都摸過吧?」
周師傅沒說話。
何雨柱把視線轉回那個模塊。
「蘇聯人走了。圖紙帶走了。以後沒人來修了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咱們得自己學。」
周師傅站在那兒,手攥了攥,又鬆開。
過了幾秒,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何雨柱旁邊。
「扳手。」他說。
旁邊一個小伙子趕緊遞過來。
周師傅接過扳手,在那個模塊上比劃了一下。他抬起頭,看著何雨柱。
「何處長,要是裝不回去……」
何雨柱沒等他問完。
「裝不回去,就重新設計一個。」
周師傅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點點頭,把扳手卡在第一個螺絲上。
那天晚上,何雨柱沒回去。
他蹲在那台電爐旁邊,把那個模塊拆開,一個一個零件看過去。二極體,三極體,電阻,電容,一個一個量,一個一個記。周師傅在旁邊幫忙,遞工具,打手電,偶爾問一句。
「這個壞了?」
「沒壞。但參數不對。」
「這個呢?」
「燒了。得換。」
記到後半夜,手邊的本子上寫滿了數據。周師傅靠在牆上睡著了,頭歪著,嘴半張,打著呼嚕。
天亮的時候,何雨柱找到毛病了。
一個電容燒了。型號太老,國內沒有。
他把本子合上,站起來。腿麻了,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。
窗外,天剛蒙蒙亮。車間的燈還亮著,照在那些機器上,泛著暗黃色的光。
回到研究院,何雨柱把系統界面調出來。
翻到工業那一欄,往下拉了好幾頁。
【自動化生產線控制系統改造包】
【包含:溫控系統原理、控制電路設計、國產化元件選型、故障診斷手冊】
【兌換積分:3,000,000點】
他看著那行字,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。
三百萬。
夠買多少東西?
但他想起周師傅蹲在地上測了半天,想起王廠長臉上那些汗,想起那些停著的機器。
他點了兌換。
【兌換成功。消耗積分:3,000,000點】
【當前總積分:120,341,000 - 3,000,000 = 117,341,000點】
一個月後,軋鋼廠的電爐修好了。
何雨柱站在車間裡,看著那台重新轉起來的機器。周師傅在旁邊,手裡攥著那個萬用表,盯著那些跳動的數字,一動不動。
「正常了。」他說。
王廠長從後頭擠過來,站在何雨柱面前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沒說出來。然後伸出手,握著何雨柱的手,握著,不松。
「何處長,」他開口,聲音有點啞,「您救了我們廠。」
何雨柱搖搖頭。
「不是我一個人。」
王廠長看著周師傅,看著那幾個工人,看著那台機器。
「蘇聯人走的時候,咱們以為完了。」他頓了頓,「沒想到……」
他說不下去了。
何雨柱拍了拍他肩膀。
「以後有什麼問題,來找我。」
那天晚上,何雨柱回到家。
秦懷如在燈下縫衣服,何念華已經睡著了,懷裡還抱著那個彈殼做的坦克。那小東西睡覺不老實,被子蹬到一邊,露出兩隻小腳。
何雨柱走過去,把被子給她蓋好。
秦懷如抬起頭。
「吃飯了嗎?」
何雨柱點點頭。
「吃了。」
秦懷如看著他,沒說話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開口。
「你頭髮又白了。」
何雨柱摸了摸鬢角。
「有嗎?」
秦懷如嘆了口氣。
「你總說沒事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。他在炕沿上坐下,把那雙手套摘下來,放在桌上。
秦懷如拿起來看了看。
「破了。」
何雨柱接過來,看了看。確實,食指那兒磨破了,露出裡頭的線。
「回頭我給你織雙新的。」
何雨柱點點頭。
「好。」
窗外,月亮很亮。電話突然響了。
何雨柱走過去,接起來。那頭是老孫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老何,邊境又出事了。」
何雨柱的手在話筒上緊了一下。
「什麼事?」
老孫沉默了兩秒。
「敵人動了新式坦克。咱們的炮打不動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
老孫繼續說。
「前線的戰士問,能不能搞個新傢伙,能打穿那種坦克的。」
何雨柱看著窗外。月光照在院子裡,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「我看看。」
電話掛了。
他站在那兒,聽著話筒里的忙音。
秦懷如在身後問。
「又要走?」
何雨柱轉過身。
「還不一定。」
秦懷如點點頭。她沒再問。
何雨柱走回炕邊,坐下。何念華翻了個身,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,又睡著了。
他看著那張小臉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