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袁老親自寫的。
何雨柱把信封拆開,抽出那兩頁紙。字跡用力,一筆一划,有些地方紙都被劃破了。他把信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。
「何處長,雜交水稻在旱地里畝產四百二十斤。比常規稻高出一倍。」
他讀到這一句時,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。
「附近幾個村的人來看,蹲在田埂上不走。有個老農當場就哭了,說這輩子沒見過這麼能抗旱的稻子。」
何雨柱把信放下,站起來走到窗邊。外頭的天灰濛濛的,陽光被雲遮住,但那股光還是刺眼。北方旱了三個月,地里莊稼枯了大半。何雨水前幾天來電話,說院裡那口井,桶放下去要打好幾下才能打滿水。
他轉身回到桌前,把那封信又拿起來。紙的邊緣被他捏得發皺。
何雨柱去試驗田那天,太陽毒。
他蹲在田埂上,袁老蹲在他旁邊。田裡的稻子長得比人高,穗子沉甸甸的,壓得稻稈彎下去。風一吹,沙沙響。
袁老用兩根手指捻著稻粒,一顆一顆數。他的手指粗,指節全是老繭,但動作很輕,像在摸剛出生的娃娃。
「何處長,您看這個,一穗三百二十八粒。」他把稻穗遞過來,眼睛發亮。
何雨柱接過來,捻了捻。飽滿,沉。
他想起那年長津湖,餓得啃樹皮的時候。
「能推廣嗎?」
袁老點點頭,把稻穗放回去。
「能。我已經聯繫了幾個縣的農技站。明年開春就種。」他頓了頓,「但水還是缺。要是能多澆一次水,產量還能更高。」
何雨柱低頭看腳下。地裂了,一道一道的,能塞進兩根手指。
他沒說話。
風颳過來,稻穗又沙沙響。
旱情持續到秋天。
老孫來電話那天,何雨柱正在車間裡看那台生命維持系統測試機。機器嗡嗡響,指示燈一閃一閃。林建國蹲在地上調參數,錢念在旁邊記錄。
電話響了。何雨柱接起來。
那頭沒聲音。
「老孫?」
「嗯。」老孫的聲音比平時低,「老何,旱情又重了。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,沒說話。
那邊傳來翻紙的聲音。
「河南三個縣絕收。河北也好不到哪去。糧庫的存糧……」老孫頓了一下,「不說了。」
林建國停了手,抬頭看何雨柱。錢念的筆也停了。
何雨柱把話筒換了個耳朵。
「上面問,」老孫說,「你那邊還有沒有東西?」
何雨柱看了一眼車間裡的人。林建國眼睛底下全是青黑,錢念瘦得顴骨凸出來。
「有。」
老孫沉默了兩秒。
「什麼?」
「回頭讓人來取。」
電話掛了。何雨柱站在那裡,聽著忙音。車間裡只剩機器嗡嗡響。
林建國站起來,走過來。
「院長,又要出去?」
何雨柱搖搖頭。
「讓人來取。」
那天晚上,何雨柱一個人在辦公室里。
他把系統界面調出來。光屏在黑暗裡亮著,照得他臉發白。
人工降雨炮彈,三批。一百五十萬。
海水淡化技術基礎,五百萬。
他點兌換的時候,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一下。五百萬,夠買多少東西?夠多少人吃飽飯?
他想起袁老那句話。要是能多澆一次水。
點了。
兩沓資料從系統空間裡出來,堆在桌上。他拿起海水淡化那本,翻開第一頁。蒸餾法。多級閃蒸。能耗計算。
窗外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
第二天,老孫親自來取炮彈。
他把那個箱子抱起來,掂了掂。
「夠用?」
何雨柱想了想。
「先試試。」
老孫點點頭,往外走。走到門口又回頭。
「老何,上面對這東西……怎麼說呢,效果是好,但來路說不清。有人問,我都擋回去了。你那邊,自己小心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,只是點點頭。
老孫走了。
那批炮彈打出去之後,河南下了兩場雨。
第一場下了半小時。第二場長一點,一個小時。絕收的縣從三個變成一個。糧食緊張,但沒餓死人。
袁老那邊傳來消息。雜交水稻秋收,畝產破了五百斤。
何雨柱收到信那天,把那封信看了兩遍。信還是袁老寫的,比上次長,有些地方字跡潦草,看得出寫得急。
「何處長,老百姓說您是救命恩人。我不知道怎麼謝您,只能說,以後您有什麼事,儘管開口。」
何雨柱坐在那裡,把那句話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拿起筆,回信。
「袁老,雜交水稻是您種出來的。您只管種,種得越多越好。老百姓能吃飽飯,比什麼都強。」
他把信寄出去,站在郵局門口,看著天。
天還是灰的,沒下雨。
晚上,何雨柱回到家。
屋裡亮著昏黃的燈。秦懷如坐在炕沿上縫衣服,針腳一下一下的,在燈下一閃一閃。何念華已經睡著了,懷裡抱著那個彈殼坦克。被子蹬到一邊,露出兩隻小腳,紅通通的。
何雨柱走過去,彎下腰,輕輕把被子拉上來。
何念華動了動,嘴嘟囔了一聲,又睡過去。
秦懷如停了針線,看著他。
「今天怎麼這麼晚?」
何雨柱在她旁邊坐下。
「忙。」
秦懷如沒說話。她低下頭,繼續縫。針腳一下一下的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開口。
「柱子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那些事,我不問。」她聲音很低,「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何雨柱看著她。
她抬起頭。燈光照在她臉上,把那幾根新長的白頭髮照得發亮。
「別太累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
他看著床上睡著的念華,看著那盞昏黃的燈。燈芯燒久了,火光一跳一跳的,在牆上晃出長長的影子。
「好。」
第二天一早,老孫來了。
他站在辦公室門口。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,光照在他臉上,把那幾道皺紋照得很深。
「老何,出事了。」
何雨柱把手裡的資料放下。
「什麼事?」
老孫走進來,把門帶上。關門的聲音很輕,但在安靜的走廊里,還是響了一下。
「蘇聯那邊,斷了對咱們的技術援助。」
何雨柱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。
「什麼時候?」
老孫說。
「就這幾天。專家全撤了,圖紙也帶走了。咱們好幾個項目,停了。」
他沒再說話。何雨柱也沒說話。
辦公室里安靜下來。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走。滴答。滴答。
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窗外灰濛濛的,要下雪的樣子。遠處的煙囪還在冒煙,白煙升上去,被風一吹就散了。
老孫在後面問。
「你這邊,能扛嗎?」
何雨柱沒回頭。
他看著那片天,看著那些煙,看著遠處那些樓。
「能。」
老孫站了一會兒,走了。
何雨柱一個人站在窗邊。
太陽慢慢升起來,照在他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