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輛坦克是被鋼纜拖進來的。
履帶斷口刮著地面,發出刺耳的尖叫,像什麼東西在哭。車間裡的燈照著它,光與影切出那道被炮彈撕開的裂口——邊緣捲起來,發黑,像燒焦的傷口。
沒人說話。
何雨柱蹲下來,用手電往裡照。光束切開黑暗,照出那些扭曲的管線、熔化的座椅、已經乾涸的黑色斑塊。空氣里有股說不清的味——燒焦的橡膠、機油,還有別的什麼。
馬躍進蹲在他旁邊,往裡看了一眼,就把頭轉開了。
「這東西……」他開口,又停住。
何雨柱沒抬頭。
馬躍進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,手心有汗。
「比咱們的厚。」
何雨柱嗯了一聲,還是沒抬頭。
馬躍進等了一會兒,等他問。他不問,馬躍進就自己說。
「正面厚了二十。側面厚了十五。」
他說完,又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。
何雨柱終於關掉手電,站起來。膝蓋嘎吱響了一聲,他沒在意。蹲得太久了。
「拆。」
馬躍進愣了一下。
「現在?」
何雨柱已經往車間外走了。
「現在。」
拆到第三天,出事了。
炮塔側面的螺栓鏽死了三根。兩個工人輪著撬,撬斷了兩根撬棍,那螺栓紋絲不動。馬躍進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把撬棍接過來,自己上手。
撬到第十下,螺栓斷了。
斷茬卡在孔里,拿不出來。
馬躍進把撬棍往地上一摔。
「他媽的。」
何雨柱走過來,蹲下看了一眼。
「鑽。」
馬躍進抬起頭。
「鑽?裡頭還有線呢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,從兜里掏出那張手畫的圖紙——他昨天趴在裝甲板上畫了一夜,把能看見的線路都標出來了。
「這兒,這兒,沒線。」
馬躍進接過去看了一眼。
他把圖紙還給何雨柱,站起來。
「拿鑽來。」
第四天,裝甲板切下來了。
藍色的火苗舔著鋼板,火星濺得到處都是。切了快一個小時,才切下巴掌大一塊。何雨柱接過來,對著光看。斷面發亮,能看見一層一層的紋路。
他把那塊鋼板遞給馬躍進。
「拿去化驗。」
馬躍進接過來,沒走。
「院長,裡頭有夾層。」
何雨柱看著他。
「什麼夾層?」
馬躍進指著那塊鋼板的斷面。
「這兒,一層一層的。不是一整塊。」
何雨柱把那塊鋼板又拿過來,對著光仔細看。確實是夾層,三層,每層厚度不一樣,中間還夾著別的材料。
他把鋼板還給馬躍進。
「化驗。把每一層的成分都查出來。」
第五天,化驗結果出來了。
何雨柱坐在辦公室里,看著那張紙。上頭列著一串數字,碳、錳、鉻、鎳、鉬、矽。
馬躍進站在他旁邊,臉上的表情不太對。
「院長,這跟咱們想的不一樣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
馬躍進指著那幾個數字。
「他們加了鉬,咱們沒加。但這鉬加的,不是衝著硬度去的。你看這個配比,是衝著抗衝擊去的。」
何雨柱看著那些數字,沒動。
馬躍進等了一會兒。
「院長,咱們還仿嗎?」
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窗外灰濛濛的,要下雪的樣子。
「不是仿。是想做得比它好。」
馬躍進愣了一下。
「比它好?」
何雨柱轉過身。
「對。比它好。」
那天晚上,何雨柱去了醫院。
錢致遠躺在病床上,臉色不太好。床頭柜上放著幾本書,還有半杯沒喝完的水。看見何雨柱進來,他笑了一下。
「小何,又來了。」
何雨柱在床邊坐下。
他把那塊鋼板拿出來,放在床頭柜上。
錢致遠看了一眼,沒拿起來。
「你瘦了。」
何雨柱愣了一下。
「您也是。」
錢致遠伸出手,把那塊鋼板拿起來,翻來覆去看了半天。又拿放大鏡對著看,看了很久。
何雨柱沒說話,就等著。
錢致遠放下放大鏡,抬起頭。
「你想聽我說能做,還是想聽我說不能做?」
何雨柱沒回答。
錢致遠看著他,看著他的眼睛。
「你那張臉,一看就知道在想什麼。」
何雨柱低下頭。
錢致遠把那塊鋼板放下。
「能做。但你要是問我值不值得做,我得想想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你們那邊,還有多少人在搞這個?」
何雨柱想了想。
「二十多個。」
錢致遠點點頭。
「夠。」
第八次試製是在兩個月後。
馬躍進把那張檢測報告拍在桌上,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什麼。
「又不行。」
何雨柱拿起那張紙,看了一眼。數據比第七次好一點,但離目標還差一截。
馬躍進在椅子上坐下,把臉埋在手心裡。
「院長,不幹了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
馬躍進抬起頭,眼眶底下全是血絲。
「八次了。材料換了四種,工藝改了七遍。該試的都試了,能想的都想了。還能怎麼著?」
何雨柱把那張紙放下。
「第九次。」
馬躍進愣了一下。
「院長……」
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他跟前。
「第九次。」
第九次試製是在第十四天。
那天夜裡,車間裡只剩幾個人。馬躍進蹲在那台測試機旁邊,手裡攥著那個本子,盯著那些跳動的數據。林建國趴在操作台上,眼睛快睜不開了。錢念在旁邊遞東西,遞完了就站在那兒發呆。
何雨柱也在。
他站在門口,沒進去。
凌晨三點,測試機停了。
馬躍進把那塊樣品取出來,拿到硬度計上測。測完,他蹲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林建國走過去。
「怎麼樣?」
馬躍進沒回答。
林建國把他推開,自己看那個數字。
看了一眼,他也不動了。
錢念跑過來。
「成了?」
沒人說話。
馬躍進站起來,走到牆角,蹲下去。肩膀一抽一抽的,沒出聲。
林建國走過來,站在何雨柱旁邊。
「院長,成了。」
何雨柱點點頭。
他看著馬躍進蹲在那兒的身影,看著林建國那張疲憊的臉,看著錢念紅著眼圈站在旁邊。
「成了就好。」
新坦克下線那天,車間裡站滿了人。
那台車比繳獲的那輛大一圈,炮管更長,裝甲更厚。漆是軍綠色的,在陽光下泛著光。馬躍進站在旁邊,眼眶紅著,沒說話。
何雨柱走過去,拍了拍那台坦克。
「開出去試試。」
駕駛員爬進去,發動機響起來。坦克開出車間,在空地上轉了幾圈,又開回來。
沒人歡呼。
馬躍進蹲在地上,點了一根煙。抽了一口,嗆著了,咳了幾聲。
何雨柱走過去,在他旁邊蹲下。
馬躍進把煙遞給他。他接過來,也抽了一口。
「院長。」馬躍進開口,聲音啞了。
何雨柱沒讓他說下去。
「回去睡一覺。」
馬躍進愣了一下。
何雨柱站起來,把煙還給他。
「明天接著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