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響的時候,車間裡正熱鬧。
新坦克的數據出來了,馬躍進舉著那張紙,臉漲得通紅。林建國蹲在光譜儀前頭,嘴裡念念有詞。錢念跑過來跑過去,手裡攥著個本子,不知道在記什麼。機器的嗡嗡聲,人的說笑聲,混在一起,熱騰騰的。
電話鈴響了很久,何雨柱才聽見。
他接起來,那頭是老孫。
「老何,老領導不行了。」
車間裡的聲音一下遠了。
何雨柱放下電話,往外走。馬躍進在後頭喊「院長,數據還沒看完」,他沒回頭。
車開得很快。窗外的街景一閃一閃的,看不清是什麼。
何雨柱坐在后座,手按在膝蓋上。司機是老孫的人,一路上沒說話。只有發動機的轟鳴,和偶爾超車時的風聲。
他想起那年第一次見老領導。剛從朝鮮回來,身上還帶著傷,坐在那張舊沙發上,手不知道往哪兒放。老領導問他有什麼想法,他說想把坦克搞出來。老領導點點頭,說「行」。
後來坦克搞出來了。飛彈搞出來了。衛星也搞出來了。
每一次,都是老領導在背後撐著。
那杯茶。那杯摻了東西的茶。老領導喝完,臉色慢慢好轉,說「小何,你那茶真靈」。
現在那茶也救不了他了。
醫院還是那個醫院。
走廊里那股消毒水的味,還是那麼沖。何雨柱走得很快,皮鞋踩在地磚上,啪嗒啪嗒響。護士站的人看見他,都沒攔。
最裡頭那間病房,門開著一條縫。
老孫站在門口,看見他來,往旁邊讓了讓。何雨柱推門進去。
午後的陽光從西邊窗戶照進來,落在病床上。床單洗得發白,邊角磨毛了,看著硬。床頭柜上擺著幾個藥瓶,還有一個搪瓷缸子,裡頭的水早就涼了。
窗台上有一盆茉莉。葉子黃了大半,花瓣落了三片在窗沿上,剩下的幾朵蔫蔫的,快死了。
老領導躺在床上。
比上次見面又瘦了一圈。顴骨凸出來,眼窩凹進去,嘴唇發白,幹得起皮。被子蓋到胸口,幾乎看不出起伏。手擱在被子上,瘦得只剩皮包骨,像秋天的枯枝。
何雨柱在床邊坐下。
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,聲音刺耳。他趕緊停住。
輸液管滴答滴答,像老舊座鐘在走。走廊里有腳步聲,很輕,鞋底偶爾在地板上吱一下。
何雨柱伸出手,碰了碰老領導的手背。
涼。
老領導眼皮動了動,沒睜開。嘴唇嚅動了一下,像是想喊誰,沒喊出來。
何雨柱握住他的手。
「我在。」
老領導的手指動了動,想握,沒力氣。他睜開眼,眼睛有點渾,但看見何雨柱時,亮了一下。
「小何……」
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。
何雨柱湊近了些。
「您別說話。」
老領導嘴角動了動,想笑。
「再不說,沒機會了。」
沉默。
何雨柱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就那麼握著那隻涼的手,看著那張瘦脫相的臉。
窗外有隻鳥叫了兩聲,撲棱著飛走了。老領導看著那個方向,看了很久。
「那坦克……」
何雨柱點點頭。
老領導等著他說下去。等了幾秒,不見他開口,自己問。
「比他們的好?」
何雨柱又點點頭。
老領導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閉上眼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睜開眼,看著天花板。那裡有一道裂縫,從燈座裂到牆角。
「死了多少人?」
何雨柱愣了一下。
老領導沒看他,還在看那道裂縫。
何雨柱沒回答。
沉默。
輸液管滴答滴答。
老領導不再問了。
「飛彈呢?」
老領導又問。
「兩千多公里。」
老領導愣了幾秒,像在算這個距離意味著什麼。然後點點頭,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。何雨柱湊近,他又不說了。
「那衛星呢?」
老領導看著天花板。
「還在轉?」
何雨柱點頭。
「天天轉。天天放《東方紅》。」
老領導嘴唇動了動,像是在跟著哼那個調子。哼了幾句,停下來,喘氣。
「我在收音機里聽見了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頭一回聽的時候,老錢在。他哭了。」
老錢是錢所長。三個月前也走了。
何雨柱沒說話。
老領導看著他。
「你哭了沒有?」
何雨柱搖搖頭。
老領導笑了一下,笑得很輕。
「那你比他有出息。」
沉默又落下來。
老領導閉著眼,呼吸很輕。何雨柱坐在那兒,聽著輸液管滴答滴答,一下一下的。
他想給老領導掖掖被角。手伸出去,又縮回來——不知道怎麼弄才對,怕碰疼了他。
老領導突然開口,眼睛沒睜開。
「小何,你那些東西,哪兒來的?」
何雨柱的手緊了一下。
老領導等了一會兒,等不到答案。他睜開眼,看著何雨柱。
看了好幾秒。
然後他笑了一下。
「算了。」
他把目光移開,繼續看著天花板。
「我也不該問。」
何雨柱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。
老領導擺擺手,沒讓他說。
「你別解釋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我就知道一點——你是為國家好。」
那隻涼的手,輕輕拍了拍何雨柱的手背。
「那就夠了。」
天快黑了。陽光從西邊挪走,屋裡暗下來。沒有人進來開燈。
老領導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何雨柱以為他睡著了。
「小何。」
何雨柱湊近。
「在。」
老領導看著他。那雙眼睛渾濁了,但裡面有什麼東西,還在。
「以後的路,你一個人走。」
何雨柱搖頭。
「您還在。」
老領導笑了。
「我走了你就不走了?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
老領導握著他的手。那手沒什麼力氣,但握著沒松。
「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何雨柱點頭。
老領導看著他,一字一句。
「把咱們的人,送上天。」
何雨柱看著那雙眼睛。
點頭。
「行。」
老領導閉上眼。
嘴角那點笑意,沒散。
何雨柱還坐在那兒。
窗台上那盆茉莉,花瓣落盡,只剩三根枯枝。但最頂上,冒出一個米粒大的花苞。綠的,小得幾乎看不見。
太陽落下去了。屋裡黑下來。
護士進來量血壓。她看了看那些數據,又看了看何雨柱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沒說出去。
她走了。
何雨柱還坐著。
天黑透了。走廊里的燈亮著,光從門縫裡擠進來,落在地上,細長的一條。
他站起來,腿有點麻。扶著床沿站了一會兒,看著那張臉。
瘦。太瘦了。
他彎腰,把老領導的手放回被子裡。那隻手涼,干,輕得像沒有分量。
他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
老領導睡得很沉。
那盆茉莉的枯枝上,那個花苞,在黑暗中,看不太清。
但何雨柱知道它在那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