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簾拉得嚴實,透進來的光是那種灰濛濛的。
床頭柜上擺著個搪瓷缸子,水早就涼透了。牆上的石英鐘咔嗒咔嗒走著,每一下都踩在心跳上。氧氣管從床頭的牆裡伸出來,透明的細管子,彎彎曲曲地爬進老領導的鼻孔。
何雨柱在床邊坐了一夜。
天亮的時候,老領導醒了。眼皮動了動,慢慢睜開。那雙眼睛比昨天又凹進去一些,眼珠子上蒙著一層灰,但看見何雨柱還坐在那兒,嘴角費力地扯了一下。
「沒走?」
聲音卡在嗓子眼裡,沙沙的,像砂紙磨過木頭。
何雨柱搖搖頭。
老領導把手從被子裡往外抽。那隻手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,青筋一根一根凸起,像乾枯的樹枝。他抽得很慢,被角壓住了,抽不動。
何雨柱伸手幫他把被子掀開一角。
老領導的手落在他的手背上,涼的,沒力氣,只是搭著。
「小何……」
他停下來,喘了幾口氣。喉結費力地滾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
「那個……上天的事……」
又喘上了。這次喘得比剛才厲害,胸口起伏著,像有什麼東西卡在裡頭。
何雨柱把那隻手翻過來,掌心向上,用自己的手包住它。
「您別說了,我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。你不知道。」
他的手指在何雨柱掌心摳了摳,摳得很輕,像小孩撓痒痒那樣。
「得把人……送上去……再……再送下來。那才叫……」
他沒能說完。喘得更厲害了,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。
護士跑進來,看了看那些儀器,又跑了出去。走廊里傳來腳步聲,越來越近。
何雨柱還握著那隻手。
老領導的眼睛看著他,渾濁的,但裡頭有東西在燒。那種燒法他見過——在長津湖趴在雪地里等衝鋒號的時候,旁邊那個戰友臨死前,也是這麼燒的。
他想說點什麼,想說「行」,想說「您放心」,想說很多話,但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裡,一個字都出不來。
他只能點頭。
點了一下,又點了一下。
手背上有東西滴下來,熱的。他才發現自己哭了。
老領導看著他,嘴角又扯了一下。這次扯得比剛才久,像是在笑。
然後那隻手在他掌心裡鬆開了。
何雨柱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。
靈堂里的地板是大理石的,冰涼冰涼的。膝蓋剛開始疼,後來麻,再後來木到沒了知覺。有人來扶他,被他擋開了。有人在他耳邊說話,他聽不進去。
他盯著那張遺像。
老領導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裝,笑著。那是幾年前拍的,那時候他還能自己走路,還能拍著桌子罵人,還能半夜打電話問「小何,你那坦克搞出來沒有」。
他想起那年剛回國,第一次見老領導。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,站在那兒不知道該站還是該坐。老領導讓他坐下,倒了杯水給他。水太燙,他沒喝,端在手裡捂了半天。
老領導問:「怕不怕?」
他搖頭。
老領導笑了:「怕也沒事。怕也得干。」
後來他才知道,那時候老領導自己也剛做完手術,還不到兩個月。
那張遺像一直在笑。
何雨柱發現自己也在笑。
笑著笑著,眼淚又流下來了。
走出靈堂的時候,外頭正在下雨。
雨不大,細密密的,打在臉上涼絲絲的。老孫站在門口,手裡夾著根煙,沒點。看見何雨柱出來,他把煙塞回煙盒裡。
「老何……」
何雨柱擺了擺手。
老孫沒再說話。
何雨柱往停車場走。腿是軟的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雨落在肩膀上,洇開一小塊深色。
走到車旁邊,他站住了。
回過頭,隔著長長的院子,看著靈堂那扇門。門關著,裡頭透出來的光被雨水攪得模糊不清。
他想起老領導最後那句話。
「得把人送上去,再送下來。那才叫真本事。」
腦子裡那個聲音響了。
【主線任務三:完成空間站核心艙初步設計。時限三年。獎勵:100,000,000積分。】
他站在雨里,看著那行字。
然後把它關掉。
拉開車門,坐進去。
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刮著,一下,一下。
他發動了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