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秀英來的時候,北京正化雪。
研究院門口的石階濕漉漉的,踩上去打滑。她站在那兒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袖口沾著幾塊深色的漬印,像是某種培養基幹涸後留下的痕跡。短髮齊耳,用一根黑皮筋扎著,鬢角有幾縷碎發被風吹起來。後頭跟著三個人,兩男一女,都拎著帆布包,臉凍得發紅,站在那兒跺腳。
何雨柱出來的時候,她正低頭看手裡的介紹信,紙張被風吹得嘩啦響。聽見腳步聲,她抬起頭,把信遞過來。何雨柱接過來看了一眼,上頭蓋著衛生部的大紅公章,還有一行手寫的字:「青黴素髮酵工藝改進,急。」
他把信收好。
「跟我來。」
孫秀英沒說話,跟著他往裡走。步子快,穩,後頭那三個人得小跑才能跟上。何雨柱走在前面,聽見她在後頭問了一句。
「何處長,你們這兒有發酵罐嗎?」
何雨柱沒回頭。
「沒有。」
她哦了一聲,沒再問。
資料室在地下二層,走進去有一股鐵櫃和紙張混在一起的味,悶悶的,但不難聞。燈是日光燈,剛打開的時候閃了幾下,嗡嗡響,照得那些鐵櫃泛著冷光。何雨柱走到最裡頭那排柜子前頭停下來,掏出鑰匙。林建國和保衛科長老鄭也掏出鑰匙。三把插進鎖孔,同時轉動,咔噠一聲,鐵門開了。
孫秀英站在門口,沒進去。
她看著那些柜子,看著櫃門上貼著的標籤,看了好幾秒。
「何處長,我們那邊發酵罐老出問題。試了好幾個法子,都不行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上個月又廢了一罐。」
何雨柱拉開標著「醫學·青黴素」那個柜子,從裡頭取出一本資料。封面雪白,墨跡新鮮,翻開第一頁,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參數,一行壓著一行。
孫秀英接過來,沒急著翻。她先看目錄,看了一分鐘,才翻到正文。第一頁看了三行,停了一下。又看了幾行,手指在某個參數上按住,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何雨柱站在旁邊,等著。
她又翻了一頁。這一頁看得更慢,看到中間的時候,她抬起頭。
「何處長,這工藝你們試過嗎?」
何雨柱搖搖頭。
「沒有。紙上來的。」
她愣了一下,低下頭繼續看。翻到第三頁的時候,手指不抖了,攥著紙邊,攥得指節發白。她突然把資料合上,往桌上一放。
「有風險嗎?」
何雨柱看著她。
「有。」
她沒說話。屋裡安靜了幾秒,日光燈還在嗡嗡響。
「萬一失敗,我那批罐子就廢了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。她站在那兒,看著那本資料,看著封面那幾個字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把資料重新拿起來,抱在懷裡,轉過身,朝後頭那三個人喊了一聲。
「老劉,小王,小趙,抄。」
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楚。
他們在資料室待了四天。
何雨柱每天去看一次。第一天,孫秀英趴在那本資料前頭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看到某個參數的時候,她停下來,在紙上算了一會兒,又翻回去對照前面的公式,算了第二遍。老劉在旁邊等著,手裡的筆一直沒放下。
第二天,她讓小王幫著抄數據,自己蹲在地上畫圖。圖紙鋪了一地,用鉛筆頭壓著角。她畫一筆,停下來看一眼資料,再畫一筆。畫到一半的時候,她把鉛筆放下,站起來,看著那張圖看了很久。
第三天,小趙去食堂打飯,她沒吃。何雨柱去的時候,飯盒擱在桌角,蓋子沒打開。她坐在椅子上,把資料攤在膝蓋上,一行一行往下看,手指在紙面上慢慢划過去。
第四天下午,抄完了。老劉把那些紙碼齊,用牛皮紙包好,塞進帆布包里。孫秀英站起來,走到何雨柱面前。
「何處長,我有個請求。」
何雨柱看著她。
「說。」
她想了想,開口很慢。
「能不能派個人跟我們回去?這工藝太細,光看資料,怕出岔子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轉過頭,看著站在門口的林建國。
「你去。」
林建國愣了一下。
「院長,我是搞計算機的。」
何雨柱看著他。
「那計算機的溫度傳感器,誰設計的?」
林建國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何雨柱繼續說。
「你去看看,說不定比搞計算機有用。」
林建國站在那兒,看了他好幾秒,然後點點頭。
「行。」
孫秀英走過來,伸出手,握住林建國的手,攥了一下就鬆開了。
「林同志,謝謝您。」
林建國的手被她攥得有點紅,咧著嘴笑了一下。
「不客氣。」
林建國走的那天,何雨柱站在研究院門口,看著那輛吉普車開遠。馬躍進從車間裡出來,站在他旁邊。
「院長,那小子行嗎?他連發酵罐長什麼樣都不知道。」
何雨柱沒回答。
他想起林建國剛來的時候,連計算機都沒摸過,對著那台老機器發愣,站了半天不知道該按哪個鈕。現在,那台機器已經換成星河三號了。
半年之後,電話響了。
何雨柱接起來,那頭是孫秀英的聲音,比平時慢。
「何處長,產量上來了。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。
「多少?」
她頓了一下。那個停頓很長,長到何雨柱以為電話斷了。
「十倍。」
她說完這兩個字,沒再出聲。何雨柱聽見那頭有人在喊,聽不清喊什麼,還有機器運轉的聲音,嗡嗡的,壓得很低。過了一會兒,她才又開口。
「何處長,咱們的青黴素,能出口了。」
聲音跟平時不一樣。
電話掛了。何雨柱站在那兒,聽著話筒里的忙音。窗外的樹綠了,陽光照進來,把桌上那沓信紙照得發白。他從抽屜里拿出林建國寄回來的那封信,展開,看了第三遍。
信很短。
「院長,第一罐出料那天,孫工盯著壓力表盯了四十分鐘。指針一動沒動。她說『成了』,聲音跟平時不一樣。」
何雨柱把信折好,放回去。
老孫來的時候,何雨柱正對著那張匯款單發呆。他把匯款單放在桌上,上頭寫著「青黴素出口,第一批,一千二百萬美元」。
「老何,上頭又高興壞了。說華北製藥廠那邊,今年能創匯不少。」
何雨柱抬起頭。
「一千二百萬?」
老孫點點頭。他從兜里掏出煙,點了一根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來。
「夠買不少糧食。」
他看著何雨柱。
「你那個技術,真神了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,把匯款單收進抽屜里。
老孫沒走,站在窗邊把那根煙抽完。菸灰掉在地上,他也沒彈。
「還有件事。」
何雨柱看著他。
「越南那邊來消息了。」
他把菸頭按滅在窗台上。
「防空雷達不夠用。新型號,咱們沒有。」
他看著何雨柱。
「你那邊,還有沒有?」
何雨柱沒回答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外頭的天。快黑了,路燈還沒亮,灰濛濛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過身,往資料室走。
老孫在後面喊了一聲。
「老何。」
何雨柱沒回頭。
三把鑰匙,三個人,同時到場。鐵門開了。日光燈閃了幾下,亮了。他走到標著「軍工·雷達」那個柜子前頭,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