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德明來的時候,北京正下著雪。
他從吉普車上跳下來,腳踩在研究院門口的雪地上,咯吱響。他沒往前走,先抬頭看了一眼那扇鐵門,又看了一眼門口站崗的哨兵。哨兵端著槍,站得筆直,帽檐上積了一層白。趙德明把棉襖領子往上攏了攏,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著原油漬的棉鞋,在雪地上蹭了兩下。沒蹭乾淨。他又蹭了兩下。
何雨柱從裡頭走出來的時候,趙德明正把那封介紹信從懷裡往外掏。棉襖扣子緊,掏了半天才掏出來,手凍得通紅。遞過去的時候,他的手指頭彎著,像是怕弄髒了那封信。
「何處長,我是大慶的趙德明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聲音有點沙啞,眼睛沒看何雨柱,看的是何雨柱身後那棟灰樓。樓不高,但窗戶多,亮著燈,有人在裡頭走動。
何雨柱接過信,看了一眼,收進兜里。
「進來吧。」
資料室在地下二層,鐵門厚得能扛炮彈。
何雨柱掏出鑰匙,林建國和保衛科長老鄭也掏出鑰匙。三把插進鎖孔,同時轉動。鐵門開了,裡頭黑漆漆的,何雨柱伸手摸到牆上的開關,燈亮了,一排一排的鐵櫃在燈光下泛著冷光。
趙德明站在門口,沒進去。
他往裡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腳在門檻上蹭了一下,才邁進去。走到那排柜子前頭,他停下來,看著櫃門上貼著的標籤。能源·核電。能源·太陽能。能源·三次採油。他的手指在那個「三次採油」的標籤上停了一下,沒敢碰,又縮回去了。
何雨柱拉開櫃門,把那本資料取出來,遞給他。
趙德明接過來,翻開第一頁,看了幾行。手開始抖。他又翻了一頁,又翻了一頁。翻到第三頁的時候,他把資料合上了,抬起頭,看著何雨柱。
「何處長。」
他叫了一聲,又不說了。何雨柱等著他。過了好幾秒,趙德明低下頭,又翻開那本資料,翻到剛才那頁,用手指著上頭一行字。
「這個參數,咱們以前試過,但沒成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趙德明又翻了一頁,又指了一行。
「這個也試過。也沒成。」
他把資料合上,抱在懷裡,抱得很緊。何雨柱問他:「能行嗎?」趙德明愣了一下,沒回答。過了幾秒,他點點頭,聲音發飄,像是不太確定。
「能行。」
又過了幾秒,他補了一句,這回聲音穩了。
「何處長,有了這個,咱們油田能多打二十年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回頭說了一句。
「在這兒抄。不能帶走。」
他們在資料室待了五天。
何雨柱每天去看一次。第一天,趙德明趴在那本資料前頭,一個字一個字地抄,抄到手指頭抽筋,甩甩手繼續抄。第二天,他讓老張幫著抄,自己蹲在地上,拿根樹枝畫圖,畫了擦,擦了畫,地上留下一片炭黑印子。第三天,他讓小劉去食堂打飯,自己在資料室吃。飯盒擱在地上,扒一口飯,抄一行字,扒一口飯,又抄一行字。第四天,何雨柱去的時候,他靠著牆睡著了,手裡還攥著那支筆,本子滑到地上,翻開著,墨水瓶歪在一邊,墨水淌了一小片,他沒蓋上,已經幹了大半。
何雨柱彎腰把本子撿起來,合上,放在桌上。又把墨水瓶擰緊。趙德明沒醒。
第五天,抄完了。
趙德明把那摞抄好的紙碼得整整齊齊,用牛皮紙包好,塞進帶來的木箱子裡。他站在資料室門口,等何雨柱鎖門。三把鑰匙插進鎖孔,同時轉動,鐵門關上了。他看著那扇門,站了一會兒。
何雨柱問他:「還有事?」
趙德明搓了搓手,想說點什麼,又沒說。何雨柱沒催,站在那兒等著。過了好幾秒,趙德明開口。
「何處長,您這資料……是您一個人搞的?」
何雨柱搖搖頭。
「不是。」
趙德明又問:「那您手底下那些人……」
何雨柱看著他。
「忙別的項目。」
趙德明不問了。他把手插進棉襖口袋裡,低著頭,腳底下碾著地上的菸頭。碾了好幾下,抬起頭,又低下頭。何雨柱沒走,還站在那兒。
趙德明終於開口。
「何處長,那些公式,有些地方……我們拿不準。」
他說話的時候沒看何雨柱,看的是地上那個被碾扁的菸頭。說完之後,沉默了幾秒,又補了一句。
「要是有人能跟我們去一趟就好了。」
說完,他自己先搖頭了。
「算了,您忙。我們自己琢磨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。趙德明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聽見何雨柱在後面說。
「明天再走。我找個人跟你們去。」
趙德明停住腳步,回過頭,嘴巴張了一下,沒說出話。何雨柱已經轉身往辦公樓走了。
錢念是被叫到辦公室的。
他站在門口,手裡還攥著一塊擦機器的抹布。何雨柱讓他坐下,他沒坐,站在那兒,抹布在手裡翻來覆去地擰。
「院長,您找我?」
何雨柱看著他那雙手。手指上有幾道新的油漬,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鐵屑。
「大慶那邊,有個技術要落地。你跟趙工他們走一趟。」
錢念愣了一下。他沒答應,也沒拒絕,就站在那兒,手裡的抹布擰得更緊了。過了好幾秒,他低下頭。
「院長,我怕干不好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錢念的聲音更低了。
「那些東西,都是您教的。要是到了那邊,人家問起來……」
何雨柱打斷他。
「問起來就說我教的。干不好就學。學了還干不好,再回來。」
錢念抬起頭,看著何雨柱。抹布在手裡不擰了。過了幾秒,他點點頭。
「行。」
他轉身要走,走到門口,又回頭。
「院長,那邊冷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錢念站了一會兒,走了。
錢念走的那天,何雨柱站在研究院門口。
吉普車發動了,趙德明從車窗里探出腦袋,沖他揮手。何雨柱沒動。車開出大門,拐上公路,越開越遠。馬躍進站在旁邊,把煙叼在嘴裡,沒點。
「院長,那小子能行嗎?」
何雨柱沒回答。
第一個月,錢念來信。信很短,就幾行字,寫在皺巴巴的紙上,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。
「院長,試了一次,壓力不夠。趙工三天沒睡。」
何雨柱把那封信看了兩遍,放進抽屜里。
第二個月,又來一封信。這回長了一點。
「改了幾個參數,壓力上來了,但還是不夠。趙工嘴上起了一圈泡。昨天晚上他在井場蹲到兩點,我給他送棉襖,他沒要。」
何雨柱把這封信也放進抽屜里。
第二個月下旬,第三封信。
「趙工說,再不行就撤了。晚上他一個人蹲在井場抽菸,抽到天亮。我陪著,他沒說話,我也沒說話。」
何雨柱拿著那封信,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。
第四封信是一個月後的半夜到的。門衛敲他的門,說大慶來的電報。何雨柱從炕上爬起來,披著衣服去接。電報上就一行字,字跡潦草,像是急著發的。
「成了。趙工哭了。我也哭了。」
何雨柱拿著那張紙,在門口站了很久。風吹過來,紙角翹起來,他用手按平,又翹起來。他轉過身,把電報放回桌上,用茶杯壓住。
天亮的時候,電話響了。
何雨柱接起來,那頭是趙德明,聲音發啞,像嗓子眼裡塞了團棉花。
「何處長,成了。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,沒說話。
趙德明的聲音更啞了。
「自噴井。高壓的。那油噴出來,跟噴泉似的。三天三夜,沒停。」
他頓了頓,何雨柱聽見那頭有人在喊,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。趙德明在電話里喊了一句,聲音劈了。
「何處長,咱們的油,能出口了!」
何雨柱站在那兒,聽著話筒里的忙音。窗外的天亮了,雪停了,太陽照在屋頂上,把積雪照得發白。
電話又響了。
何雨柱接起來,那頭是個陌生的聲音,急促,像是一路跑過來的。
「何處長,我是華北製藥廠的。我們那個青黴素產量上不去,上面催得緊,再交不上貨……」
何雨柱問:「差多少?」那頭猶豫了一下。「差三成。」何雨柱問:「原料夠嗎?」那頭說:「夠。但工藝不行。」何雨柱說:「把審批文件送過來。」那頭說:「已經送了,但審批要等三天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那頭沉默了兩秒,聲音更低了些。
「何處長,等不了。再等下去,前線戰士沒藥用了。」
何雨柱的手在話筒上緊了一下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外,太陽已經升起來了,照在研究院的院子裡,把雪地照得白晃晃的。遠處有人掃雪,掃帚刮過水泥地,沙沙響。
「你明天來。審批的事,我想辦法。」
那頭愣了一下。「何處長,這不合規矩……」
何雨柱打斷他。
「前線戰士的命,比規矩大。」
電話掛了。他站在窗邊,看著外頭的院子。掃雪的人已經掃到門口了,把雪堆成一堆。太陽照在雪堆上,亮得晃眼。
他轉過身,走回桌邊。抽屜里,三把鑰匙還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