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往地下二層的樓梯口裝了道鐵門,推開的時候鉸鏈吱呀一聲響。何雨柱站在門口,等那股霉味散了些才往下走。燈泡是十五瓦的,光色昏黃,把台階照得一段亮一段暗。他的腳步聲在水泥牆壁之間來回撞,傳上來的時候已經變了調。
馬躍進跟在後頭,手裡捏著那張清單,走得慢。
「院長,這兒以前是放什麼的?」
「彈藥。」
馬躍進哦了一聲,不再說話。
資料室的門也是鐵的,比樓上的厚一倍。何雨柱掏出鑰匙,插進鎖孔,擰了兩圈。鎖芯轉動的聲音很悶,像是什麼東西被從裡頭拽出來。他把門推開。
工人已經搬完了。三十七個鐵櫃沿著牆排成兩排,灰綠色漆面,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光。每個柜子高一米八,寬一米,門上有三道鎖,關上以後嚴絲合縫,連張紙都塞不進去。
何雨柱從最前頭走到最尾。能源、材料、通訊、醫學、晶片、航天、軍工、量子、生命、生態。十個牌子,貼在櫃門正中間,白底紅字,是林建國用毛筆寫的。他在「生命」那個柜子前頭停了一會兒,伸手摸了摸櫃門。鐵皮冰涼,手指按上去,能感覺到裡頭那些紙的重量。
馬躍進蹲在門口,把清單上的編號一個一個對過去。對完了,他把清單疊好塞進口袋,沒站起來。
「院長,我這輩子怕是看不完這些東西。」
何雨柱轉過身,看著他。
馬躍進又說:「下輩子還得來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。他把那排柜子又看了一遍,然後走出去。馬躍進站起來跟在後面,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。那些鐵櫃在燈光下一動不動,像三十七個沉默的兵。
林建國和保衛科長老鄭已經在門口等著了。何雨柱把鑰匙舉起來,對著燈。
「三把鑰匙,三個人同時在場,這間屋子才能開。」
林建國接過鑰匙,攥在手心裡試了試分量,點點頭。老鄭接過去,沒說話,直接掛到脖子上的鑰匙環里,拍了拍。
何雨柱把自己的那把收進口袋。
「走。」
借閱制度貼在資料室門口,白紙黑字,蓋著研究院的章。林建國念給何雨柱聽的時候,何雨柱沒打斷。念完了,林建國問:「一周夠嗎?」
何雨柱想了想。「不夠就續。」
林建國把那張紙貼正,退後兩步看了看,走了。
第一批申請單位是三天後到的。
大慶油田來的是總工程師老趙,五十出頭,臉曬得黑紅,手上全是老繭。何雨柱在門口接他,兩人握手的時候,老趙的手勁很大,攥得何雨柱指節發酸。
「路上順利嗎?」何雨柱問。
老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「順利。」
他頓了一下,把手縮回去,塞進口袋裡。那個動作很快,但何雨柱看見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青紫色的淤痕,還沒完全褪。
「火車站人多,擠了一下。」
何雨柱沒追問,帶他往裡走。
華北製藥廠的孫工程師站在走廊里等,頭髮花白,老花鏡掛在胸口,手裡拎著個帆布包。他說話慢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。
「何處長,青黴素那個工藝,我們想看看。」
何雨柱點點頭,讓林建國帶他下去。
上海無線電廠來了四個人,領頭的姓周,戴金邊眼鏡,說話像連珠炮,進了門就問東問西。何雨柱沒答,只讓馬躍進帶他們去資料室。
鞍鋼的王主任最後一個到。他認識何雨柱,見面就喊:「何處長,我們那坦克生產線還能改進嗎?」
何雨柱把他領到資料室門口,指著「軍工」那個柜子。「能。裡頭有。」
王主任搓搓手,跟進去了。
那些人從資料室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
老趙走在最後頭,懷裡抱著個筆記本,抱得很緊,像是怕人搶。何雨柱送他到門口,他站在那兒,看著外頭的路燈,沒說話。
「趙工。」
老趙轉過頭。
何雨柱問:「手上的傷,到底怎麼回事?」
老趙愣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道淤痕已經變成青紫色,邊緣泛著黃。
「火車站有人推了我一把。」他抬起頭,「不礙事。」
何雨柱看著他。
老趙把筆記本往懷裡又摟了摟。「何處長,您這些東西,我們豁出命也得保住。」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沉。
何雨柱沒接話。
老趙上了車,把窗戶搖下來,想說什麼,嘴唇動了動,又搖上去了。車開出胡同,消失在路燈盡頭。何雨柱站在門口,站了很久。
一周後,老孫來了。
他坐在何雨柱對面,把煙點上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來。
「大慶那邊出事了。」
何雨柱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。
「老趙回去之後被停職了。說他私自帶回不明技術資料,涉嫌泄密。」老孫把菸灰彈了彈,「廠里電話打不通,人進不去。」
何雨柱站起來要打電話,老孫攔住他。
「別打了。電話線掐了。」
何雨柱的手停在話筒上。
老孫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條,放在桌上。「老趙托人帶出來的。」
紙條上就一行字,字跡歪歪扭扭,像是趕著寫的。何處長,東西在我身上。他們沒搜到。
何雨柱把紙條看了兩遍,折起來,塞進口袋。
「他在哪兒?」
老孫把煙按滅。「不知道。但點名要見你。」
何雨柱站在窗前,把窗簾拉開一條縫。路燈底下站著個人,看不清臉。他盯了兩秒,那人轉身走了,腳步聲很輕,很快就消失在胡同口。
他把窗簾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