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竊聽器在桌上擺了一夜。
何雨柱沒回家,就坐在辦公室那把硬木椅子上,對著那三個半透明的小東西發呆。他把其中一個捏起來,對著燈看——塑料外殼,半透明,裡頭繞著一圈一圈的金屬絲,細得像頭髮。焊點圓潤,是機器焊的,不像手工活。
他翻過來,看底部。沒有編號,沒有任何標記。
乾乾淨淨。像什麼都沒做。
他把竊聽器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頭黑透了,什麼也看不見。他把那雙手套從兜里摸出來,攥在手裡,又揣回去。攥了,揣,揣了,又攥。
天亮的時候,秦懷如推門進來。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,熱氣往上冒。她把缸子放在桌角,沒說話,站在那兒看了他一眼。
何雨柱抬起頭。
「念華醒了?」
秦懷如搖搖頭。
「還睡著。」
她頓了頓,想說什麼,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轉身走了。何雨柱看著那扇門關上,門縫裡透進來一線光,照在地上,灰濛濛的。
缸子裡的粥涼了,結了一層膜。他用筷子挑開,喝了兩口。咽不下去,把缸子推到一邊。
老孫來的時候,已經是下午了。
他推門進來,沒急著坐下,站在何雨柱對面,把手裡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。抽出來的動作很慢,像怕把裡頭的東西弄壞了。照片一張一張排開,排了三張。何雨柱低頭看——一台機器,方方正正,外殼上印著俄文,燈光從側面打過來,把字母照得凹凸分明。
「查到了。克格勃用的,代號叫『金絲雀』。」老孫的聲音不大,像是在說一件不該大聲說的事。他頓了頓,把照片往前推了推。「五八年投產,六零年改了一版。咱們手裡這個,是改進後的型號。」
何雨柱拿起照片,對著光看。竊聽器在照片裡放大了很多倍,線圈繞得整整齊齊,焊點光滑。
「雷達里,怎麼會有這個?」
老孫沒接話。他掏出煙,在手裡捏了捏,沒點,又塞回去。
「雷達是蘇聯人造的。造的時候就裝進去了。賣給印度,印度人帶到前線,被咱們繳獲。」他把照片摞整齊,用信封壓住。「蘇聯人想聽印度的軍事部署,沒想到東西落在咱們手裡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院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綠了,風一吹,嘩啦嘩啦響。他想起那年去莫斯科考察,蘇聯人拿十年前的技術糊弄他,他在走之前用俄語罵了一頓。現在那些圖紙上的東西,變成竊聽器,藏在雷達里,藏在電台里,想聽別人說話。
「國內的單位呢?」
老孫沒接話。他把那幾張照片收起來,摞整齊,用信封壓住。手在信封上按了一下,沒鬆開。
「老何,這事要是查下去,動靜不小。」
何雨柱轉過身。
老孫把煙掏出來,點上,吸了一口,吐出來。煙霧在他臉前散開,把他眉頭那幾道褶子遮住了。
「有些單位,設備用了快十年。一直好好的。你突然說裡頭有竊聽器,人家怎麼想?」他把菸灰彈了彈。「空軍那個雷達站,去年還評了先進。你一說他們的設備有問題,臉上掛不住。」
何雨柱看著他。
「那就不查了?」
老孫把煙按滅,按得很用力,菸頭扁了。
「查。但得想好了怎麼查。不能讓人說咱們疑神疑鬼。」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「那些設備,當年都是經過檢驗的。一批一批過的,有記錄,有簽字。現在翻出來說裡頭有東西,當年的檢驗員、接收單位,都要被問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。他想起那年蘇聯專家撤走的時候,帶走了一摞圖紙。圖紙上的東西,變成竊聽器,藏在雷達里,藏在電台里,藏在工具機里。聽了十年,不知道聽了多少。
「就說設備老化,例行檢修。」
老孫轉過身,靠在窗台上,看著他,看了幾秒。
「行。我去說。」
他走了。何雨柱站在窗前,看著院裡那棵老槐樹。葉子綠了,風一吹,嘩啦嘩啦響。
他把那雙手套戴上,走出辦公室。
走廊里的燈管壞了一根,隔幾秒閃一下,把牆上的影子晃得忽長忽短。他經過資料室門口,腳步慢下來。門關著,鎖扣上的漆皮翹起來一小塊,他伸手按了按,沒按回去。鑰匙在口袋裡硌著大腿,走了幾步,又走了幾步,那種硌人的感覺還在。他摸出來看了一眼——銅的,跟另外兩把一模一樣,上頭刻著編號。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點光,灰濛濛的,照在鑰匙上,沒反光。他把鑰匙塞回去,繼續往前走。
車間的大門是鐵皮的,推的時候吱呀一聲,像什麼東西在叫。燈亮著,馬躍進蹲在那台瑞士工具機前頭,手裡拿著卡尺,正在量一個零件。圖紙攤在地上,鉛筆頭擱在旁邊,滾了一下,差點掉進機油槽里。他伸手撈住,捏在指間,沒抬頭。
「院長,聽說蘇聯人在雷達里裝了竊聽器?」
何雨柱走過去,在他旁邊蹲下來。那根絲槓擱在架子上,銀白色的,在燈光下泛著光,表面光滑,像鏡子。
「楊小炳說的?」
馬躍進點點頭,把卡尺放下。放的時候沒放穩,滑了一下,他手忙腳亂地接住。
「他把那幾個竊聽器擺在桌上,看了半天。」他低下頭,把卡尺重新放好,放得端端正正。「說蘇聯人真夠賊的。」
說完,他別過臉去,拿起那塊零件,假裝在量。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站起來,走到那台拆了一半的工具機前頭,蹲下來,看著那些零件。銀白色的,在燈光下泛著光,表面光滑,像鏡子。
「這些,不會有。」
馬躍進愣了一下。
「啥?」
何雨柱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
「瑞士人造的東西,不會藏那些。但以後從國外來的設備,都得查。一台一台拆,一台一台過。」
馬躍進點點頭,把卡尺撿起來。
「行。」
何雨柱走出車間。庫房的門開著,楊小炳正在裡頭清點那些繳獲的物資。他看見何雨柱,放下手裡的本子,走過來。
「團長,那些竊聽器,老孫拿走了。」
何雨柱點點頭。
「還有別的發現嗎?」
楊小炳搖搖頭。
「沒有。那些雷達和電台都拆完了,就那三個。」
他頓了頓,往庫房裡頭看了一眼。那幾台被拆散的雷達堆在牆角,外殼摞在一起,電路板攤了一桌,電線垂下來,像斷了的手腳。
「團長,蘇聯人真夠賊的。賣雷達給人,還在裡頭裝這東西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看著庫房裡那些堆得整整齊齊的箱子,銅、鋁、鎢、錫、鎳。蘇聯人把雷達賣給印度,在裡頭裝竊聽器,想聽印度的軍事部署。沒想到雷達被繳獲,竊聽器落到了中國人手裡。
「那些蘇聯設備,都單獨存放。別跟咱們的東西混在一起。」
楊小炳應了一聲,轉身回去繼續清點。
何雨柱站在庫房門口,看著那幾台被拆散的雷達。他轉過身,往辦公室走。
電話響了。
他接起來,那頭是老孫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老何,又發現一個。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。
「在哪兒?」
老孫沒回答。電話那頭有腳步聲,有人在說話,聽不清說什麼。過了一會兒,老孫的聲音又傳過來。
「不在前線。在國內。」
何雨柱的手緊了一下。
「哪個單位?」
老孫報了一個名字。何雨柱聽過這個單位,是搞通信的,跟他們打過幾次交道。設備是五八年進的,蘇聯貨,一直用到現在。
「東西呢?」
「還在。沒敢動。」
老孫頓了頓。
「來源查不到。不是蘇聯原裝的,是後裝的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看著窗外。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,照在院裡那棵老槐樹上,葉子在風裡輕輕晃。
老孫繼續說。
「老何,這事大了。蘇聯人裝的,還是別人裝的,說不清楚。」
電話掛了。何雨柱站在那兒,聽著話筒里的忙音。他轉過身,看見桌上那三個竊聽器還擺在那兒,半透明的塑料外殼,在燈光下泛著暗光。
他拿起一個,對著燈看。裡頭的金屬絲一圈一圈的,繞得很整齊。
來源不明。
不是蘇聯原裝的。
他把竊聽器放下,走到窗邊。院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,黑沉沉的,像一口井。他把那雙手套戴上,又摘下來,攥在手心裡。手套舊了,邊角磨出毛邊,秦懷如織的,戴了好幾年了。
他攥了很久。
外頭的風停了,葉子也不響了。安靜得像什麼東西憋著,等著開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