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出北京時天還黑著。何雨柱靠著車窗,看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,越來越稀,最後沒了。外頭黑透了,什麼也看不見,只有車燈照著前頭的路,一圈一圈地拐。
老孫坐在后座,把從方某辦公室搜出來的本子翻了一遍又一遍。翻到某一頁,他停了一下,手指在上頭點了點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。何雨柱從後視鏡里看見他的動作,沒問。
過了門頭溝,天開始發灰。路邊有人推著自行車走,車后座綁著菜筐,筐里裝著大白菜,葉子凍得發蔫。早點攤子剛生火,煙囪冒著白煙,一個人蹲在路邊吃麵,呼嚕呼嚕的。楊小炳把車速放慢,繞過一輛裝滿石子的拖拉機,又提起來。山路越來越窄,彎越來越多,車燈照著路邊的崖壁,石頭上刻著「小心落石」幾個字,白漆褪了不少,但還看得清。
天亮了。廠區的輪廓從山坳里浮出來,灰撲撲的圍牆,鐵皮頂的廠房,煙囪戳著天,沒冒煙。門衛裹著棉大衣縮在崗亭里打瞌睡,聽見車聲探出頭,眯著眼看了一會兒,才把門推開。
孫廠長從辦公樓跑過來,棉襖敞著懷,腳上穿著一雙解放鞋,鞋帶沒系好,跑幾步就踩一下。他看見何雨柱從車裡下來,臉上的肉跳了跳,站住了。
「何處長,出什麼事了?」
何雨柱沒回答。「劉技術員,在哪個車間?」
孫廠長愣了一下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問什麼,又咽回去。「零件車間。陀螺儀組的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。「他怎麼了?」
何雨柱沒接話,跟著他往車間走。走廊里黑漆漆的,燈還沒開,只有安全出口的燈亮著,綠瑩瑩的。孫廠長走在前頭,步子急,解放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啪嗒啪嗒響。走到拐角,他停下來,回過頭。
「何處長,劉德厚在我這兒幹了八年。這人話不多,技術好,年年評先進。他……」他沒說完,何雨柱從他身邊走過去。
零件車間在廠區最裡頭,一排灰撲撲的平房,窗戶小,光線暗。孫廠長推開門,裡頭機器還沒開,工人們三三兩兩站在工作檯前頭,有的抽菸,有的聊天。角落裡那張工作檯空著,檯面上鋪著塊藍布,工具擺得整整齊齊,扳手、螺絲刀、卡尺,一樣一樣碼著,像等人來用。
「劉德厚呢?」孫廠長喊了一聲。
沒人應。幾個工人抬起頭,看看他,又看看何雨柱。一個年輕工人放下手裡的煙,往空工作檯那邊瞟了一眼。「劉師傅今天沒來。昨天下班就走了,說家裡有事。」
何雨柱轉過身。「他住哪兒?」
孫廠長想了想。「廠後頭的宿舍樓。三樓,最裡頭那間。」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。「要不要我先上去看看?」
何雨柱已經往外走了。
廠後頭的宿舍樓是五幾年蓋的,紅磚,三層,牆皮剝落了不少,露出底下的灰縫。樓梯窄,扶手鏽了,踩上去嘎吱嘎吱響。三樓走廊里的燈壞了,黑漆漆的,楊小炳打著手電照著路。最裡頭那間門關著,門板上貼著一張年畫,已經褪了色,看不清畫的是什麼。何雨柱敲了敲,沒人應。又敲了敲,還是沒人應。
楊小炳退後半步,一腳踹開門。
屋裡亮著燈。一個人蹲在牆角,手裡攥著個牛皮紙信封,鼓鼓囊囊的。聽見門響,他猛地抬起頭,看見何雨柱,臉色變了,站起來就往窗戶那邊跑。楊小炳衝上去,一把揪住他後領,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。信封從他手裡飛出去,滑進床底下。
何雨柱蹲下來,從床底下摸出那個信封。沒封口,他抽出裡頭的照片,對著燈光看。圖紙上的線條密密麻麻,標註工工整整——馬躍進改到第十七版才定稿的那張陀螺儀裝配圖,邊角還留著鉛筆批註的痕跡。他把照片塞回信封,揣進兜里。
「劉德厚?」
那人趴在地上,臉貼著水泥地,喘氣的聲音像拉風箱。楊小炳把他翻過來,按在椅子上。瘦,顴骨高,眼窩凹進去,臉色發灰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袖口磨毛了。他抬起頭,看了何雨柱一眼,又低下去。
「你們找錯人了。」聲音沙啞,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
楊小炳從他身上搜出一個微型膠捲,又從床板底下翻出一個小本子,扔在他面前。本子攤開,上頭記著幾個名字和電話,墨水顏色深淺不一,有的寫了很久,有的剛寫上去沒幾天。
劉德厚盯著那個本子,不說話了。他的手開始抖,先是手指,然後手腕,然後整條胳膊都在抖。他把手攥成拳頭,攥了一會兒,鬆開,又攥起來。
「這些東西,從哪兒來的?」何雨柱問。
劉德厚低著頭,不吭聲。楊小炳把那個微型膠捲舉到他眼前。「這玩意兒拍的是什麼,你自己清楚。方某已經交代了,你還要扛?」
劉德厚的肩膀塌下去,整個人縮在椅子上,像被人抽了骨頭。他的嘴唇動了動,發出一點聲音,含糊不清。「我……沒寄出去。」他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。「還沒寄。你們就來了。」
何雨柱把那個小本子拿起來,翻了翻。「這些名字,都是你的人?」
劉德厚點點頭。「陝西一個,湖南一個,四川一個。都是搞技術的。他們……」他頓了頓。「他們不知道上家是誰。只跟我聯繫。」
何雨柱把本子合上,揣進兜里。「帶走。」
劉德厚被架起來的時候,腿軟得站不住。楊小炳和另一個公安一左一右架著他,鞋底蹭在地上,沙沙響。走到門口,他回過頭,看了何雨柱一眼。那眼神說不清是什麼,像求饒,又像是鬆了口氣。
孫廠長站在走廊里,臉白得跟紙一樣。他跟著何雨柱下樓,走幾步就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。走到廠門口,他終於憋不住了,拉住何雨柱的手。
「何處長,這人……他在我這兒幹了八年,年年評先進。我怎麼就……」他鬆開手,站在門口,看著那輛吉普車開走。何雨柱從後視鏡里看見他,還站在那兒,身影越來越小。
回到研究院,何雨柱坐在辦公室里,把那幾張照片從信封里倒出來,一張一張擺在桌上。馬躍進改了十七版的那張圖紙,現在被人拍成照片,裝進信封,差點寄到台灣去。他拿起那張照片,對著燈看了看,又放下。手指在照片邊緣按了一下,停了幾秒。
楊小炳推門進來,手裡端著兩個搪瓷缸子。他把一個放在何雨柱面前,自己端著另一個,在對面坐下。
「團長,陝西、湖南、四川那邊,老孫已經去了。今晚能到。」
何雨柱端起缸子喝了一口,涼了。「讓他到了先別動手,盯住了,看看他們還跟誰聯繫。」
楊小炳點點頭,站起來要走。
「等等。」何雨柱叫住他。楊小炳停下來。
何雨柱把那些照片收起來,放進抽屜里。「那個小本子上的人,抓了之後,分開審。誰先開口,誰先交代,記清楚。」
楊小炳應了一聲,走了。
老孫的電話是第二天下午打來的。何雨柱接起來,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陝西、湖南、四川,三個都抓了。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。「交代了嗎?」
老孫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交代了。但還交代了一個地方,不是軍工廠。」
何雨柱等著他說下去。
老孫沒說話。過了幾秒,電話掛了。何雨柱站在窗前,聽著話筒里的忙音,一聲一聲的,很刺耳。他放下電話,把那個小本子從抽屜里拿出來,翻開,看著那些名字。陝西、湖南、四川,三個搞技術的。他們交代的那個地方,在哪兒?
窗外,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,照在院牆上,那些大字報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塊一塊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