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兩點十七分,電話鈴響。
何雨柱從炕上翻身坐起來,動作太猛,左腿膝蓋磕在炕沿上,疼得他咧了一下嘴。何念華哼唧了一聲,翻了個身,小手在被窩外面劃拉兩下,又沉沉睡去。秦懷如睜開眼,沒說話,只看了他一眼。他披上棉襖,光著腳踩在地上,冰得腳底板發麻,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外屋,抓起話筒。
那頭傳來滋滋啦啦的電流聲,夾雜著喘氣聲,粗重,急促,像有人在雪地里跑了很遠的路。然後趙大勇的聲音擠進來,沙啞,壓得很低,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。
「何處長……蘇聯人動了。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,沒催他。
「坦克。三輛。從對面開過來,上了冰面。」趙大勇咽了口唾沫,喉結滾動的聲音隔著話筒都能聽見。「T-62……是T-62。炮管比T-55長一截,我看清了。」
何雨柱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,停住。「到了哪兒?」
「上島了。還在往前拱。」趙大勇喘了一口氣,「咱們的人撤下來了,反坦克小組在島上等著。三枚飛彈,全架好了。」
何雨柱閉上眼睛,腦海里浮現那張珍寶島的手繪地圖。島的形狀像一片柳葉,窄的地方不到一百米,寬的地方也不過三四百米。反坦克小組的預設陣位在島西側那片亂石堆後頭,射界開闊,但冰面反光厲害,瞄準鏡容易吃光。他睜開眼。「距離多少?」
趙大勇的聲音低下去,像是把話筒捂住了。「一千二。還在近。」停頓。他聽見那頭有人在喊什麼,聽不清,然後是趙大勇急促的呼吸。「……一千了。」
何雨柱的喉結動了一下。「等。等他們進六百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「明白」,然後掛斷了。何雨柱握著話筒,聽著忙音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他放下電話,走到窗邊,把窗簾拉開一條縫。外頭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月亮不知道躲哪兒去了,連顆星星都沒有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屋,從柜子里摸出那條許久沒系的武裝帶,扣在腰上,緊了緊。秦懷如側過身,看了他一眼,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他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,又站起來,走到外屋,站在桌前。桌上攤著那張珍寶島的地圖,鉛筆畫的等高線,密密麻麻標註著距離、方位、射界。他盯著那片標著「反坦克小組」的紅點,手指從島東側劃到西側,又從西側劃回來,停了一下,又劃了一遍。
電話響了。他幾乎是撲過去抓起話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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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頭趙大勇的聲音變了,不是壓低的那種,是往上揚的,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勁兒。「何處長,打中了。」
何雨柱攥著話筒,指節發白。「說。」
「第一輛,正面。飛彈從發射架上出去的時候偏了一下,我以為要飛了,後頭又正過來了。操作員那小子手抖得厲害,但最後還是穩住了。」趙大勇的聲音開始發顫。「打在炮塔正面,穿了。那坦克歪在那兒,炮管搭在冰面上,跟死豬似的。第二輛想跑,被第二發打在炮塔和車體的縫裡,彈藥殉爆了,炮塔掀起來,砸在冰面上,砸出一個窟窿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聽見那頭有人在喊,很多人的聲音,混在一起,聽不清喊什麼。
「第三輛跑了。」趙大勇的聲音突然低下去,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。「跑得比兔子還快。過了江心線,咱們夠不著了。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,沉默了大概三秒。「飛彈好用?」
趙大勇的聲音又揚起來。「好用。一發穿正面,蘇聯人那牛皮吹破了。」
何雨柱把話筒換到左手,右手在褲腿上蹭了一下,手心全是汗。「人呢?」
「跑出來幾個,趴在冰面上。咱們的人上去了,捆了。」趙大勇頓了頓,「何處長,那輛炮塔掀了的,還在冒煙。另一輛歪在那兒,履帶斷了,動不了。」
何雨柱看了一眼牆上的鐘。凌晨四點十二分。「守著。等天亮。」
電話掛了。他站在桌前,把那張地圖拿起來,手指按在島東側那片標著「反坦克小組」的紅點上,按了很久。然後把地圖折好,放進抽屜里,鎖上。
天亮以後,電話又響了。這回是總參的參謀,聲音不大對,像剛跑完步。
「何處長,畫面傳回來了。T-62正面擊穿,炮塔掀了一個。總參這邊炸鍋了,有人拍桌子,有人吹口哨,有人把帽子扔到天花板上。陳司令讓您聽電話。」
話筒那頭換了一個人,聲音沙啞,帶著喘。「小何,你那飛彈,好使。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。「是好使。」
陳司令沉默了兩秒。「蘇聯人丟了一輛T-62在冰面上,完整的,就履帶斷了。想辦法拖回來。拖不回來就拆,拆零件也得帶回來。咱們要研究研究,看看它到底什麼構造。」
何雨柱看了一眼窗外。太陽出來了,照在院牆上,那些大字報的紙邊翹起來,在風裡抖。「我去想辦法。」
電話掛了。他拿起另一部電話,撥了趙大勇的號碼。那頭接得很快,像是守在電話旁邊。
「趙大勇,那輛T-62,想辦法拖回來。」
趙大勇愣了一下。「拖回來?往哪兒拖?」
「拖到咱們這邊。找個平板車,用鋼絲繩。蘇聯人要是來搶,就開炮。」
趙大勇那頭沉默了幾秒,像是在消化這句話。然後他開口,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。「何處長,蘇聯人盯著呢。江對岸那幾輛坦克,炮管一直朝著這邊。」
何雨柱攥著話筒。「盯著也得拖。冰面上那輛,是咱們的戰利品。」
趙大勇沒再說什麼,掛了。
何雨柱走到窗邊,把窗簾拉開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,照在院裡那棵棗樹上,光禿禿的枝丫在地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影子。他把那雙手套從口袋裡掏出來,攥了攥,又放回去。
下午兩點,電話響了。何雨柱接起來,那頭是趙大勇,聲音發緊。
「何處長,拖不動。」
何雨柱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「什麼情況?」
「鋼絲繩掛上了,裝甲車拉了兩回,坦克就動了一下,又卡住了。冰面太滑,履帶凍在冰里。我們鑿了半個鐘頭,鑿不動。」趙大勇喘了一口氣。「蘇聯人那邊看見我們在拖,開始放炮了。炮彈落在江心線那邊,離我們不到兩百米。」
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窗邊,又走回來。「換地方。從側面拖。鋼絲繩繞到炮塔上,別掛履帶。」
趙大勇那頭沉默了幾秒。「行。我再試試。」
電話掛了。何雨柱坐回椅子上,把那張地圖從抽屜里抽出來,攤開。手指從島東側划到江心線,又從江心線劃到西岸。他盯著那片冰面,腦子裡全是那輛歪著炮塔的T-62,履帶陷在冰里,鋼絲繩繃得嘎吱響。
電話又響了。他接起來,那頭趙大勇的聲音變了,不是發緊,是往上沖的那種。「何處長,動了。側面拉,坦克慢慢往前挪,一寸一寸的。過了江心線了。蘇聯人的炮彈停了。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,後背靠在椅背上,椅子發出一聲輕響。「拖回來了?」
「拖回來了。停在江岸上。派了人守著。」趙大勇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。「何處長,那玩意兒真沉。裝甲車拉得直冒黑煙,鋼絲繩斷了一根,換了一根才拉過來。」
何雨柱閉上眼睛。「辛苦了。」
趙大勇沒接話。電話那頭只有呼呼的風聲,還有遠處隱約的喊號子聲。
何雨柱睜開眼,看了一眼牆上的鐘。下午四點四十一分。「找平板車,蓋帆布,連夜運回來。別讓人看見。」
趙大勇說。「明白。」
電話掛了。何雨柱把那張地圖折好,放回抽屜里,鎖上。窗外的太陽開始往下落,光照在院牆上,把那些大字報的影子拉得老長。他站起來,把窗簾拉上,坐回桌前。
晚上,何雨柱回到家。何念華趴在桌上寫作業,鉛筆頭斷了,正用小刀一下一下地削,木屑落在桌面上,捲成一團。秦懷如在灶台前頭忙活,鍋鏟碰著鐵鍋,叮叮噹噹的。何雨柱在椅子上坐下,把那雙手套從口袋裡掏出來,放在桌上。
何念華削完鉛筆,抬起頭。「爸爸,今天老師教我們寫『勝』字。」
何雨柱看著他。「勝字怎麼寫?」
何念華放下鉛筆,用手指在桌上畫。「左邊一個月,右邊一個生。老師說,勝是勝利的勝,打贏了的意思。」
何雨柱把他抱起來,放在腿上。孩子又沉了,抱起來費勁。何念華靠在他肩膀上,不吭聲,過了好一會兒才問。「爸爸,咱們打贏了嗎?」
何雨柱點點頭。「打贏了。」
何念華從他腿上滑下來,又趴在桌上寫。秦懷如把菜端上來,一盤炒雞蛋,一盤燉白菜,一碗湯。何念華爬上凳子,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雞蛋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,含糊不清地說。「爸爸,打贏了就好。」
何雨柱給他夾了一塊白菜。「嗯。打贏了就好。」
秦懷如坐在旁邊,看著他們,沒動筷子。何雨柱給她夾了一筷子菜,她低下頭,慢慢吃。
晚上,何雨柱躺在炕上,聽著外頭的風聲。何念華翻了個身,小手搭在他臉上,暖暖的,軟軟的。他睜開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把屋裡照得發白。他把何念華的小手輕輕放回被子裡,翻了個身。
那輛T-62停在江岸上,用帆布蓋著。鋼絲繩斷了一根,裝甲車拉得直冒黑煙,但還是拖過來了。過幾天,它會運到北京,拆開,研究,做出比它好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