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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2章 沿海水廠

2026-04-04 11:31:36 作者: 辰星如夢夢人生

  馬躍進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,腿像灌了鉛。他一屁股坐在何雨柱對面的椅子上,先端起桌上的茶缸子灌了一大口。涼茶順著嘴角淌下來,他用手背一抹,才把那本磨得邊角起毛的講義往桌上一扔。

  「可算講完了。」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鐵,「這幫人,問起來沒完沒了。天津那個老周,光成本就問了三遍,就差讓我給他寫個保證書了。」

  何雨柱沒接話,把那本講義拿起來翻了翻。馬躍進又喝了一口水,喘勻了氣,才接著往下說。

  「原理、工藝、設備,我都掰開了揉碎了講的。大部分人聽懂了,有幾個問題……」他揉了揉太陽穴,上頭青筋一鼓一鼓的,「我當時腦子轉不動了,記在本子上。回頭得查查資料。」

  何雨柱把講義放下。「哪個問題?」

  馬躍進翻開講義,從裡頭抽出幾張皺巴巴的紙條,上頭密密麻麻記著字。他找了一會兒,指著其中一行。

  「天津老周問,成本能不能再降。現在一噸水五毛多,比自來水貴一截。他說天津那邊缺錢,太貴了用不起。」

  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外頭的天灰濛濛的,要下雨的樣子。院牆上的大字報又換了新的,紙邊翹起來,被風吹得嘩啦響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。

  「成本的事,我來想辦法。你先帶他們去舟山看看,實地考察,比在這兒聽管用。」

  馬躍進應了一聲,站起來。走到門口,又回頭。「院長,那幫人里,有個青島來的劉技術員,戴眼鏡,瘦高個,問的問題挺細。他私下跟我說,他們那邊水庫快見底了,老百姓澆地都排隊。」

  何雨柱沒說話。馬躍進帶上門,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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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馬躍進從舟山回來的時候,已經是半個月後了。他站在何雨柱辦公室門口,手裡拿著一沓紙,厚厚一摞,用夾子夾著。臉曬得比鍋底還黑,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,說話的時候扯著疼,聲音發悶。

  「院長,這是他們的考察報告。天津的、青島的、煙臺的、連雲港的,還有廈門的。有的寫得細,有的寫得粗。」

  何雨柱接過來,翻開最上頭那份。天津老周的字跡工整,一筆一划,像刻出來的。數據列得清清楚楚,水量、水質、成本、工期、占地、用電量,一樣不缺。翻到最後一頁,他看見一行小字,寫得很用力,筆尖把紙都快戳破了。

  「何處長,市里批的錢只夠建廠,不夠買膜。老百姓等著水喝,可這水價,他們喝不起。」

  何雨柱把報告放下。「他們打算怎麼幹?」

  馬躍進在椅子上坐下,把那份講義放在桌上。「天津想建個大廠,日產十萬噸。青島也想建,小一點,日產五萬噸。煙臺和連雲港各建一個日產萬噸的。廈門還沒定,想先搞個小型的試試。」

  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牆邊,看著那張地圖。天津在海河邊,離海不遠,但河水鹹得發苦。青島靠海,淡水靠水庫,天旱的時候水庫底都露出來。煙臺、連雲港、廈門,都一樣。水從海上來,但海水不能喝。

  「錢呢?」何雨柱轉過身。

  馬躍進翻開講義,指著成本那一頁。「天津老周說了,市里能出一部分,剩下的得上面撥。青島也是。煙臺和連雲港地方財政困難,想全指望上面。」

  何雨柱沒說話。他走回桌邊,坐下。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。

  「讓他們先把廠址選好,把環評做了,把設備基礎弄好。錢的事,我來想辦法。」

  馬躍進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院長,天津老周還說了一句話。」

  何雨柱抬起頭。

  馬躍進說。「他說,要是這廠建不起來,他就不退休了。他今年五十八,等得起。」

  門關上了。何雨柱坐在桌前,把那份報告又翻到最後一頁,看著那行小字。看了很久,才合上,放進抽屜里。

  天津那個廠,建了整整兩年。

  何雨柱沒去現場,但馬躍進桌上的菸灰缸,換了一個又一個。他每次從天津回來,人還沒進辦公室,那股海風裹著機油的味兒就先飄了進來。

  頭半年,他帶回來的照片裡全是腳手架和基坑,人站在裡頭,螞蟻似的。他指著照片上那些鋼筋水泥說,老周天天泡在工地上,鞋底磨穿了兩雙。


  又過了半年,照片裡的廠房封了頂,藍白色的牆板在陽光下有點晃眼。馬躍進指著照片上一個擰管道的背影說,這就是老周,三個月沒回家了,瘦了二十斤。何雨柱把照片湊近了看,那個背影弓著,工作服空蕩蕩的,像掛在衣架上。

  第三趟,照片裡是設備吊裝現場。一台十幾米長的壓力容器懸在半空,底下站著幾十個人,都仰著頭。馬躍進說,那天風大,吊到一半晃得厲害,老周在底下嗓子都喊劈了。工人們用繩子拽,拽了半個鐘頭,才把那台設備穩穩落到底座上。老周一屁股坐在地上,半天沒起來。

  最後一次,馬躍進帶回來的照片裡,水龍頭擰開了,水嘩嘩地流。老周站在旁邊,手捧著一捧水,沒喝,就那麼捧著。照片拍糊了,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。

  試車那天的事,馬躍進是後來才說的。他說閥門擰開的時候,設備啟動,轟鳴聲震得人頭皮發麻。可等了快一個鐘頭,出水管里一滴水都沒有。老周的臉當時就白了,他趴在管道上,一寸一寸地聽,聽到第三根管道的時候,猛地站起來,用已經喊啞了的嗓子吼:「三號閥門裝反了!進水閥裝到出水口上了!」

  現場一陣手忙腳亂。有人去拆閥門,有人去拿工具。老周站在一邊,雙手攥著拳頭,指節捏得咔咔響。工人們拆閥門的十幾分鐘,他一口水沒喝,一句話沒說,就那麼站著,像一尊石像。

  閥門換好的那一刻,設備重新啟動。出水管先是「噗噗」吐了幾口氣,然後,清亮的水流猛地噴了出來,濺了老周一身。他沒躲。他蹲下來,用手捧起一捧水,沒喝。水從指縫間漏下去,滴在地上,啪嗒啪嗒的。他就那麼蹲著,肩膀一抖一抖的,半天沒起來。

  何雨柱把那些照片一張一張看過去,沒說話。

  何雨水的信是秋天寄來的。

  信封鼓鼓囊囊的,拆開的時候,先掉出一張照片。黑白照,邊角有點糊。照片上是四合院的院子,中間新裝了一個水龍頭,白鐵皮的,在陽光下反著光。何雨水站在水龍頭旁邊,穿著那件藍布褂子,頭髮比去年長了一些,用橡皮筋扎著。三大爺閻埠貴蹲在另一邊,手裡拿著個搪瓷盆,嘴咧著,缺了一顆牙,笑得像個孩子。

  信不長,就一頁紙。何雨水的字比去年工整了,一筆一划,像練過。

  「哥,院裡裝水龍頭了。不用挑水了。三大爺高興得合不攏嘴,說這輩子沒享過這福。二大媽也高興,說以後洗衣服方便了。賈張氏沒說話,但她也來接水。哥,你什麼時候回來看看?」

  何雨柱把信看了兩遍,折好,放進抽屜里,跟那些前線戰士寫來的信放在一起。他把那張照片拿起來,又看了一遍。三大爺的嘴咧著,黑洞洞的。何雨水站在旁邊,沒笑,但眼睛亮。

  晚上,何雨柱回到家。何念華趴在桌上寫作業,鉛筆頭在紙上沙沙響。秦懷如在灶台前頭忙活,鍋鏟碰著鐵鍋,叮叮噹噹的。何雨柱在椅子上坐下,把那雙手套摘下來,放在桌上。

  「爸爸,雨水姑姑來信了嗎?」

  何雨柱點點頭。「來了。院裡裝水龍頭了。」

  何念華從他腿上滑下來,跑進裡屋,又跑出來,手裡拿著那張照片。「爸爸,這是雨水姑姑嗎?」

  何雨柱接過來,看著照片上那個站在水龍頭旁邊的姑娘。「是。是你雨水姑姑。」

  何念華把照片拿回去,看了又看。「雨水姑姑瘦了。」

  何雨柱沒說話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外頭的天黑了,路燈亮起來,昏黃的光照著院牆上的大字報,紙邊翹起來,被風吹得嘩啦響。

  秦懷如把菜端上來,一盤炒雞蛋,一盤燉白菜,一碗湯。何念華爬上凳子,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雞蛋塞進嘴裡。

  「爸爸,咱們什麼時候回去看看?」

  何雨柱給他夾了一塊白菜。「等忙完這陣。」

  何念華點點頭,低下頭繼續吃。

  晚上,何雨柱躺在炕上,聽著外頭的風聲。何念華翻了個身,小手搭在他臉上,暖暖的,軟軟的。他睜開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把屋裡照得發白。

  天津老周的報告還壓在抽屜里。那行小字——「老百姓等著水喝,可這水價,他們喝不起」——還在腦子裡轉。一噸水五毛多,比自來水貴一截。老周等得起,老百姓等不起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何雨柱去了資料室。門在三把鑰匙同時轉動之後開了,他走到最裡頭那排柜子前頭,拉開標著「民生·海水淡化」那個柜子。在最底層,壓著一本薄薄的資料,封面上落了一層薄灰。他用手抹去,露出底下幾個褪色的鋼筆字。


  反滲透膜。

  他翻開第一頁,站在柜子前頭看了很久。那些公式、那些參數、那些工藝,一行一行的。他知道,這東西能讓水價從五毛降到兩毛。但他更知道,要把它變成真的,還有無數的關要過,無數的錢要燒。

  他合上資料,走出資料室。走廊里黑漆漆的,安全出口的燈亮著,綠瑩瑩的。他走過資料室門口,停了一下,門關著,鎖得好好的。鑰匙在口袋裡,沉甸甸的。

  他繼續往前走,推開辦公室的門。坐在桌前,把那本資料放在桌上,翻開第一頁。

  窗外,天亮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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