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孫進來的時候,何雨柱正對著牆上那張照片發呆。照片拍得模糊,巴西橡膠園,溥錚站在一棵橡膠樹前頭,金絲眼鏡,深色西裝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。何雨柱看了快一個月了,每天看幾眼,也沒看出什麼新東西。
「坐。」
老孫沒坐。他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,解開繩子,抽出裡頭那沓紙。紙頁發黃,邊角捲起來,上頭密密麻麻的名字。他把那沓紙攤開,三頁,鋪了半張桌子。
「溥錚交給美國人的。一九六八年,第一次入境昆明,就把第一批名單交出去了。」
何雨柱沒動。他看著那沓紙,看了幾秒,才伸手拿起第一頁。名字,單位,職務,代號。有些名字他認識,在那本帳冊上見過,在周教授的書房裡見過,在金德厚的口供里聽過。有些名字陌生,但那些單位他熟——軍工、航天、核工業、通訊,全是要害部門。
「多少?」
老孫掏出煙,叼了一根,沒點。「三百多。分六批,從六八年交到今年。」
何雨柱把第一頁放下,拿起第二頁。手沒抖,但指節發白。
「抓了多少?」
「二百八十多個。剩下的那些,有的跑了,有的死了,還有幾個藏著,正在挖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把三頁紙看完,摞齊,放回桌上。窗外有鳥叫,嘰嘰喳喳的,不知道在吵什麼。他聽了一會兒,才開口。
「溥錚用這些名單,換什麼?」
老孫把煙從嘴裡拿下來,捏了捏。「換錢,換保護,換居留權。巴西那個橡膠園,美國人出錢買的。那些生化戰士,美國人派來護著他的。他把自己賣給中情局了。」
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外頭天灰濛濛的,要下雨。院牆上的大字報早撕乾淨了,牆皮灰撲撲的,露著底下的青磚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過身。
「抓他,不圖報復。斷掉美方在亞洲的情報支點,比什麼都值。」
老孫把那沓紙收起來,裝回牛皮紙袋,繩子系好。「巴西那邊不好辦。警方爛透了,跟中情局穿一條褲子。咱們要是走官方渠道,巴西人轉頭就通知美國人,溥錚就跑得沒影了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。他走回桌邊,坐下,把桌上那個搪瓷缸子端起來,喝了一口。涼了,他也沒續水。
「楊小炳呢?」
「樓下等著。」
「讓他上來。」
何雨柱把缸子放下,把牆上那張照片取下來,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。空白。他又釘回去。
楊小炳推門進來,穿著一身灰布褂子,草帽拿在手裡,臉上那道疤從眉梢劃到顴骨,在日光燈下泛著暗紅色。他沒坐,站在桌前。
「團長,巴西那邊,我有個路子。」
何雨柱看著他。
楊小炳說。「有個華僑,姓陳,陳國良。聖保羅開安保公司的,手下幾十個人,都是退伍兵。他弟弟陳國棟,您認識。那年去西藏那曲,他跟著去的。」
何雨柱想了想。陳國棟,黑臉,話少,槍法准。那曲山溝里,他一個人幹掉三個藏遺分子,槍槍爆頭。後來退伍了,說是去巴西投奔哥哥。
「信得過?」
楊小炳點點頭。「信得過。他弟弟在咱們這邊當過兵,特戰隊退的。陳國棟本人沒回來過,但他弟弟在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。」
何雨柱沒急著表態。他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頭,找到巴西。聖保羅,大紅點。橡膠園在郊外,小藍點。兩點之間隔著幾十公里,公路彎彎曲曲,穿過農田和樹林。他看了很久。
「能抓人嗎?」
楊小炳想了想。「硬闖不行。橡膠園裡有生化戰士,十幾個,都是美國特種兵退的。硬碰硬,咱們吃虧。得等他出來。他每個月去一次聖保羅,見客戶,談生意。路上動手。」
何雨柱轉過身。「陳國良的人,懂行嗎?」
楊小炳說。「懂。他手下好幾個退伍兵,有的在法國外籍兵團待過,有的在以色列幹過安保。綁個人,不驚動警方,他們幹得了。」
何雨柱走回桌邊,拿起缸子,又放下。水涼透了,他也沒倒掉。
「路線呢?」
楊小炳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,攤在桌上。上頭用鉛筆標著幾條線,紅的藍的,彎彎曲曲。
「抓到人,從巴西出境,走秘魯,轉厄瓜多,再從墨西哥回國。路線陳國棟走過,熟。不坐飛機,坐車,走陸路。邊境查得不嚴,給點錢就過。」
何雨柱看著那張地圖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楊小炳。
「萬一失手呢?」
楊小炳愣了一下。
「巴西那邊,中情局的人也在。萬一失手,沒人能撈你們。」
楊小炳把地圖折起來,塞回兜里。「失不了手。」
何雨柱沒再問。他走到窗邊,把窗簾拉開。外頭天陰著,雲層壓得很低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過身。
「去吧。聯繫陳國棟。先摸清溥錚的行程規律,別急著動手。摸透了,再定時間。」
楊小炳應了一聲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又回頭。
「團長,還有一件事。」
何雨柱看著他。
楊小炳說。「陳國棟提了個條件。」
「什麼條件?」
「事成之後,讓他弟弟留在巴西,別再回來了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看著楊小炳,楊小炳也看著他。屋裡安靜了幾秒。
「行。」
楊小炳點點頭,推門走了。
老孫從走廊里進來,站在門口。「答應了?」
何雨柱走回桌邊,坐下。「答應了。」
老孫沒再問,轉身走了。
何雨柱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,把那份名單從抽屜里拿出來。翻到「溥錚」那一頁,在後頭寫了幾行字:一九六八年起,分六批移交滿遺名單,三百餘人。巴西警方不可靠,擬通過華僑安保公司秘密抓捕。陳國棟提供路線,條件是弟弟留巴西。
寫完了,把名單放回去,鎖好抽屜。他站起來,把燈關了。屋裡暗下來,只剩窗外路燈的光,昏黃的,照在牆上那張照片上。溥錚站在橡膠樹前頭,戴著金絲眼鏡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