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三千萬?你讓我簽字,就為了焊一個鐵圈?」
何雨柱把方案書摔在桌上。紙張滑出去,在地麵攤開,曲線圖和數字表格白花花一片。會議室里坐著七個人:電工所老周,船舶重工劉總工,材料室錢致遠,還有兩個年輕研究員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何雨柱臉上。
林建國彎腰撿起方案書,拍了拍灰,沒急。「雨柱,那不是鐵圈。直徑十米,磁場五十特斯拉,液氦冷卻到四點二開爾文。你蓋過房子,圈樑承重,我這個東西——在大興安嶺凍土上蓋摩天大樓,地基得打到岩層里。」
「成本。」何雨柱敲桌面,一下一下,不重不慢,「超導線材多少錢,液氦多少錢,低溫容器多少錢。拆開算。」
林建國翻到表格頁。「超導線材一千兩百萬。電工所提供的鈮鈦合金線純度不夠,需要錢主任做納米碳管增強層。如果用純納米碳管複合結構,線材降到八百萬。液氦系統六百萬,低溫容器四百萬,人工配套一千萬。最低報價,我壓了三輪。」
何雨柱轉向老周。「你們做過最大尺寸的?」
老周五十出頭,頭髮白了一半,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眯成一條縫。他摘下眼鏡,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,重新戴上。「兩米。去年給高能物理所做的一個,磁場十五特斯拉,調試半年勉強跑通。十米,五十特斯拉,我們從來沒碰過。不是錢的問題,技術儲備不夠。」
「那你來開這個會幹什麼?」何雨柱嘴角掛著一絲笑,分不清是生氣還是激將。
老周沒被激著。他推了推眼鏡,慢悠悠地說:「我來告訴你們,步子大了會扯著蛋。十米環,五十特斯拉,液氦冷卻——全世界實驗室拿不出來。美國人搞過一個五米的,四十五特斯拉,四年燒了兩千萬美金,最後失超炸了。項目負責人叫施瓦茨,麻省理工終身教授,手底下十二個博士。你告訴我——你手底下有幾個博士?你那個地下實驗室的混凝土牆,扛得住五十特斯拉失超的衝擊波?」
會議室安靜了兩秒。
劉總工咳嗽一聲。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,袖口磨出線頭,手指粗短,指甲縫嵌著機油。他沒等點名就開了口。「何院長,老周說得在理。十米太大,我們連五米都沒做過。但曲率驗證需要多大磁場,林院長算過下限沒有?」
林建國翻到另一頁。「理論模擬顯示,驗證空間擾動至少需要三十特斯拉。低於這個值,信號會被背景噪聲淹沒。三十特斯拉對應的環直徑可以縮到六米。但六米跟十米在製造難度上差不了多少,液氦系統、低溫容器該有的一樣不少。成本大概省五百萬,兩千五百萬,還是貴。」
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筆。他寫了一個數字:10。劃掉,寫8。又劃掉,寫5。最後寫了一個3,用粉筆頭狠狠點了一下,粉筆斷成兩截,掉在地上。
他轉過身。「三米。先做三米的。」
林建國站起來。「三米做不出三十特斯拉。最高二十,達不到驗證閾值。」
「達不到就達不到。」何雨柱把斷掉的粉筆踢到牆角,「三米環跑通了再做五米,五米跑通了再做八米。每炸一次,損失控制在五百萬以內。三千萬一把梭哈,炸了我連褲衩都賠不起。」
老周點了點頭。
林建國還想說什麼,劉總工拉了他一下袖子。
何雨柱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圈,不太圓,像個壓扁的雞蛋。「我批一千萬。先做一個三米樣機,不是為了驗證曲率,是為了驗證製造工藝和低溫控制系統。二十特斯拉跑通了,我們再放大。錢從一千萬開始批,每完成一個階段驗收合格再追加。就算中間炸了,損失可控。」
老周第一個點頭。「這個思路對。先做小尺寸,把工藝問題摸透了再放大。我同意。」
劉總工也點頭。「三米環的低溫容器,我們船廠能做。不需要進口,自己焊,自己探傷,自己試壓。成本壓到兩百萬以內。」
錢致遠一直沒說話。他坐在角落裡,面前攤著幾張納米碳管複合材料性能曲線圖,手裡拿著紅藍鉛筆,在圖上畫了幾條線又塗掉。他的手指修長白淨,跟劉總工的粗黑手指對比鮮明。等所有人都說完了,他才抬起頭。
「何院長,我需要兩個月做小樣。鈮鈦合金基體加納米碳管塗層,電流密度能提高三到四倍,但塗層均勻度一直解決不好。我那邊三個工藝路線同時在試,最快的一個做到百分之八十七。給我兩個月,爭取百分之九十五以上。」
「給你兩個月。」何雨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,上面已經寫好了經費分配方案。「電工所拿三百萬,船廠兩百萬,城山三百萬,錢主任兩百萬。城山的三百萬主要用於場地改造和液氦採購。這筆錢不走財政撥款,走城山自有資金。合同不需要跟部里打報告,我自己簽。但有一條——每花一分錢,都要有發票、有驗收、有簽字。誰要是在這裡面撈油水,別怪我不客氣。」
沒有人接話。
何雨柱把錢致遠叫到一邊。「錢主任,你的納米碳管複合線材,除了用在這個超導環上,還有沒有別的用途?」
錢致遠想了想。「理論上,高電流密度超導線材可以用在任何需要強磁場的設備上,比如核磁共振、粒子加速器、磁約束核聚變。但目前的工藝水平做不了工業化生產,只能小批量定製。」
「那就先把小批量做出來。超導環跑通了,你的線材就有了應用場景。將來國家搞核聚變,你的線材就是戰略物資。」何雨柱拍了拍錢致遠的肩膀,「兩個月,我等你。」
錢致遠沒多說什麼,收起桌上的圖紙,拎著那個磨得發亮的帆布包走了。老周和劉總工也相繼離開。會議室里只剩下何雨柱和林建國。
林建國坐在椅子上,翹著二郎腿,手裡轉著一支筆。「一千萬做三米環,你的算盤打得響。但有個問題你想過沒有——三米跑通再放大到五米,五米跑通再到八米,每一步都要重新設計、重新製造、重新調試。時間成本呢?按照這個節奏,至少三年才能做出十米環。三年後,美國人可能跑在我們前面了。」
「美國人跑得再快,也得先把物理學問題解決了。曲率驅動不是造原子彈,砸錢就能砸出來。基礎理論突破、材料科學進步、製造工藝積累,每一環都得實打實走,沒有捷徑。」何雨柱在林建國對面坐下,「溥錚那條線我們追了十年才收網。超導環三年算什麼。」
林建國把筆扔在桌上,站起來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。外面灰濛濛的天,看不見太陽。「行,聽你的。我明天開始組建項目組。電工所需要什麼人,我去借調。船廠的製造計劃,我親自盯著。錢主任那邊的線材進度,我每周催一次。」
「別催太緊。錢致遠那個人,你越催他越慢。他有自己的節奏。」
林建國回過頭,臉上露出一絲苦笑。「你倒是了解他。」
「跟他打了這麼多年交道,能不了解嗎。」何雨柱站起來,把桌上散落的方案書和圖紙收攏,摞成一摞,塞進公文包。他按下搭扣——沒扣上。再按,彈開了。低頭一看,搭扣的彈簧鬆了。
他把公文包扔在桌上。「對了,念華最近怎麼樣?」
林建國愣了一下。「念華?你兒子的事你問我?」
「他最近老往你那邊跑,我以為你知道。」
林建國靠在窗台上,雙手插進褲兜里,想了想。「他來我那邊借過幾本書,都是關於航天醫學和飛行生理學的。我還以為他在幫你們院的航天員選拔工作組整理資料。」
何雨柱的手停在公文包上。「航天員選拔?」
「你不知道?」林建國的表情變了,從隨意變成認真。
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。馬躍進探進半個身子,黝黑的臉上掛著一層汗珠,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,說話含混不清。「何院長,我到處找你。」
何雨柱把公文包推到一邊。「什麼事?」
馬躍進走進來,在林建國旁邊站定。他看了一眼林建國,又看了一眼何雨柱,嘴唇張開又閉上,閉上又張開,反覆了兩次。他把煙從嘴上取下來,夾到耳朵上,搓了搓手。
林建國看不下去了。「老馬,你有屁就放。」
馬躍進深吸一口氣。「院長,念華那小子……」他頓了一下,聲音突然低下去,像是怕隔牆有耳,「他想考航天員。就這幾天,他來問我選拔條件,拿本子一條一條記,跟真的似的。」
會議室里沒人說話。何雨柱站在桌邊,手指按在那個壞掉的公文包搭扣上,按下去,彈開,按下去,彈開。金屬碰金屬,咔嗒,咔嗒,一下一下,像秒針在走。
林建國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
老周和劉總工已經走了,錢致遠也走了。會議室里只剩下他們三個。
何雨柱還在按那個搭扣。咔嗒。咔嗒。
馬躍進咽了口唾沫。「院長,我就是跟您說一聲,沒別的意思。念華那孩子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何雨柱終於開口了。聲音不大,但那個搭扣不響了。他把公文包推到一邊,抬起頭。
「你們都出去。讓我一個人待會兒。」
林建國看了馬躍進一眼。馬躍進把耳朵上的煙取下來,塞回嘴裡,沒點。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。門在他們身後關上。
何雨柱坐在椅子上,盯著那個壞掉的公文包搭扣。窗外灰濛濛的天,看不見太陽。他想起了什麼,又沒往下想。窗外,風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