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柱把匯報文件塞進公文包,拉鏈卡了一下,他用力拽過去。窗外天剛蒙蒙亮,秦懷如在廚房熱粥,鍋蓋碰鍋沿的聲響從走廊傳來。他沒吃,喝了兩口涼水就出門。
車上,他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遍。手指摸到「炎黃」兩個鉛字,墨跡微微凸起。他合上文件夾,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——豆漿鋪子冒白煙,穿軍大衣的老頭蹬三輪,一個小女孩追著公交車跑。他不知道七年後的北京會變成什麼樣,但他知道一九八五年的酒泉,崑崙號必須立在發射架上。
轎車駛入海里,哨兵掃了一眼車內的證件,揮手放行。何雨柱下車,西褲被車門蹭了一道灰印,他彎腰拍了兩下,沒拍乾淨,索性不拍了。林建國抱著牛皮紙文件袋,站在台階上等他。
「何院長,我手心全是汗。」
「擦褲子上。」
會議室的長桌鋪著白色桌布,每個茶杯冒著熱氣。何雨柱坐下,椅子發出一聲輕響。他掃了一圈——劉副主任、周主任、科委的老張,還有三四個穿軍裝的面孔。主位空著。
劉副主任端起茶杯,沒喝,先開腔。「聽說你們搞的那個大圓環花了上千萬?小何,老百姓砸鍋賣鐵,你們在地上畫鐵圈?」
何雨柱沒急著接話。等了兩秒,他看著劉副主任的眼睛。「劉副主任,那個『大圓環』叫超導環,直徑三米,花了不到一千萬。它證明了一件事——空間可以人為彎曲。您聽著像天書,但這項技術將來能讓軍艦隱形,讓飛彈打得更准。」
「你拿一個鐵圈跟我說軍艦隱形?」劉副主任把茶杯擱下,瓷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。
何雨柱翻開文件,把曲率擾動的波形圖抽出來遞過去。「這不是鐵圈。這是人類第一次在實驗室里讓空間產生可測量的彎曲。幅度很小,把一立方厘米的空間壓縮了萬分之一,但方向對了。下一步我們加固超導環,把磁場提到二十五特斯拉,連續運行一小時。」
周主任接過波形圖,翻來覆去看了兩遍,皺眉頭。「一千萬,加上你們自己投的,四千多萬。你現在又來要一億兩千萬?」他把圖紙推回來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算盤珠子在撥。「全國到處要錢。農業、輕工業、國防,哪個口子不喊緊?」
何雨柱把波形圖收回文件夾,手指按在封面上。「周主任,這一億兩千萬分五年撥。第一年三千萬,主要用在超導環加固和崑崙號模型製造。第三年四千萬,組裝全尺寸樣機。第五年五千萬,發射準備。花掉的錢,不是扔進水裡——海水淡化設備已經在舟山試運行,日產五十噸淡水,成本比蒸餾法低四成。華元二號基因藥劑,專為航天員抗骨疏鬆開發,三年內可以推廣到地方醫院,治療老年人的骨質問題。飛船項目長出來的東西,老百姓能用上。」
一位穿軍裝的將軍插話。「曲率驅動跟我有什麼關係?」
何雨柱轉向他。「高場強超導磁體用在軍艦上,可以搞電磁彈射。納米碳管複合材料用在飛彈外殼上,比鋼輕四分之三,強度高十倍。這些技術從曲率項目里長出來,長出來就往部隊送。」
將軍點了點頭,不再問了。
門推開,大領導走進來。所有人站起來。大領導擺擺手,示意坐下。
「小何,開始吧。」
何雨柱站起來,把炎黃計劃的文件分發給每個人。大領導接過,沒有翻,放在桌上,看著他。
何雨柱從崑崙號的剖面圖講起,然後是曲率擾動波形圖、生態閉環小麥的照片、超導環加固的時間表。他儘量少用術語,把曲率驅動比作「把桌布疊一個褶子」,把超導環比作「電磁鐵的加強版」。周主任聽到「桌布疊褶子」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皺眉。
講完了。會議室安靜了四五秒。
劉副主任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,杯子沒到嘴邊。「小何,我問一個老百姓都會問的問題——花這麼多錢搞飛船,搞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,老百姓怎麼看?他們吃不上肉,穿不上好衣服,你在天上飛?」
何雨柱沉默了。他看著劉副主任,又看了一眼大領導。大領導沒表情,手指搭在茶杯蓋上,不動。何雨柱舔了一下嘴唇。
「劉副主任,一九六一年美國人把太空人送上太空的時候,蘇聯人也在搞飛船。那幾年我們餓著肚子,勒緊褲腰帶,把東方紅一號送上了天。您問老百姓怎麼看?那年我在部隊,有個老兵跟我說,他在地里幹活,聽見廣播裡放《東方紅》,從衛星上傳下來的,他蹲在地頭哭了。他說,咱中國人也能在天上掛燈了。」
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。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走了七聲。
「飛船技術會反哺民生。海水淡化、基因藥劑、LED光照,每一樣都從航天項目里長出來。老百姓現在用不上,但再過五年、十年,他們一定能用上。航天不是在花老百姓的錢,是在給老百姓存錢。」
劉副主任沒有接話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湯燙嘴,他皺了皺眉,把杯子放下了。
大領導摘下眼鏡,用絨布慢慢擦拭鏡片,擦得很慢,從左邊鏡片擦到右邊,又從右邊擦回左邊。會議室里只有絨布擦玻璃的微弱聲響。所有人都等著他開口。
他戴上眼鏡,聲音不大。「小何,你說要政策、要人才、要時間。具體怎麼要?」
何雨柱坐直了身體。「政策上,崑崙號需要列入國家最高機密。我們已經抓到過中情局僱傭的間諜,他拍了研究院通風口和地下實驗室方位。如果不加強保密,核心技術可能外流。人才上,我們需要從高校和科研院所調集航天醫學、低溫物理、複合材料三個方向的力量。時間上,七年看起來長,但每一年都有硬節點——明年超導環加固完成,後年崑崙號全尺寸模型下線,大後年無人試飛。任何一個節點延誤,都會影響首飛。」
周主任插了一句。「錢呢?你剛才說一億兩千萬,夠撐到什麼時候?」
「一九八二年。之後如果技術轉化出效益,可以反哺一部分;不夠再申請追加。我不想一次要太多,給中央添負擔。」
大領導站起來,走到牆上掛著的中國地圖前,看了一會兒。地圖上酒泉、西昌、海南三個發射場的備選位置用紅筆圈著。他轉過身,面對所有人。
「崑崙號列入國家最高機密,代號『炎黃』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砸在地上都留坑。
「一億兩千萬,計委想辦法落實。人才方面,教育部和科委聯合下文,從重點高校選調畢業生和青年教師。時間上,不提前,不推後,一九八五年首飛。」
周主任張了張嘴,沒出聲。劉副主任把那杯燙嘴的茶一口悶了,喉嚨滾了一下。將軍站起來,向大領導敬了個禮,又朝何雨柱豎起大拇指。他轉過頭跟旁邊的人小聲說了一句「這小子行」,聲音不大,但何雨柱聽見了。
會議散了。大領導叫住何雨柱,其他人先走。會議室里只剩他們倆,林建國在牆角收拾文件,猶豫了一下,大領導示意他留下。
大領導摘下眼鏡,慢悠悠地擦著鏡片,聲音壓低了幾分。「小何,你那個曲率驅動,除了你,還有誰知道?」
何雨柱沒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杯,才發現杯子空了。他把杯子放下,舔了一下嘴唇。「林建國。他從頭跟到尾,全部細節都知道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錢致遠知道超導環和納米碳管,但他以為那是聚變項目。老周知道磁場和低溫,也只認聚變這個殼。我沒對他們提星際航行。提了怕他們睡不著覺。」
大領導把眼鏡戴上,鏡片後面的眼睛眯了一下。「你倒是會替別人操心。」他停了一下。「保密工作不能放鬆。炎黃計劃的知情範圍,控制在現有人員之內,新增人員要經過嚴格政審。任何泄漏,不管是誰,嚴懲不貸。」
「明白。」
大領導站起來,走到門口,忽然回頭。「小何,你那個兒子,叫念華是吧?聽說他想當航天員?」
何雨柱愣了一下。「首長,您怎麼知道?」
大領導沒有解釋,推開門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舖著深紅色地毯,何雨柱的皮鞋踩上去沒有聲音,只有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撞。林建國跟在後面,把文件袋夾在腋下,壓低聲音。
「何院長,劉副主任問『老百姓怎麼看』的時候,你手心出汗沒?」
何雨柱攤開手掌,上面有指甲掐出的印子。「出了一手。」
「我也出了一身冷汗。」
他們走出大樓。司機已經把車發動了,排氣管冒著白煙。何雨柱上車,靠在座椅上,閉上眼睛。長安街上的自行車流像一條移動的河,鈴鐺聲從車窗外滲進來。
他想起那個老兵在地頭哭。他想起何念華隔著鐵柵欄看訓練的眼睛。
車子駛進城山研究院。何雨柱下車,沒有回辦公室,直接下到地下實驗室。工人們正在清理場地,水泥灰在燈光下飛舞。新澆築的纏繞機底座已經幹了,表面光滑。他用手指摸了摸,涼,硬。
三個月後機器會站在這裡,把納米碳管一圈圈纏上超導環。一年後第二次空間擾動。七年後崑崙號從酒泉升空。
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邊「炎黃」兩個字。
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楊小炳站在電梯口,臉上那道疤在日光燈下泛著暗紅色,呼吸還沒喘勻。
「何主任,李國棟在馬尼拉的拘留所里被人下毒了,人還在搶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