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份方案並排擺在桌上。
蘇聯那份薄得像出版社的退稿信,五頁紙,T-7原始數據,連標點符號都透著一股敷衍。美國那份厚得像磚頭,銅線圈托卡馬克的圖紙、曲線、參數表,密密麻麻塞了六十多頁。
林建國站在桌邊,手指點著蘇聯那份。「他們看到這個,會覺得自己被糊弄了。T-7是他們六十年代玩剩的。」
「糊弄就糊弄。糊弄完了,他們只會覺得中國窮得連新設備都買不起。」何雨柱把蘇聯方案收進抽屜,又拿起美國那份翻了翻,停在其中一頁。「這套圖誰畫的?」
「星河六號跑的。磁場分布、熱負荷、應力分析,全是真數據。」
「Q值改成1.15,別用1.2。太整齊的數字看著像假的。」
林建國愣了一下,拿筆改了。
兩個月後,蘇聯代表團先到。又過了一個月,美國人也跟上。
蘇聯人來的時候,何雨柱在會議室門口等他們。帶隊的叫瓦西里·科洛廖夫,名字跟蘇聯火箭奠基人只差一個字,但肚子裡沒那個人的貨。他握手的時候力氣很大,像要把何雨柱的手骨捏碎。
「何主任,我們想看你們的超導裝置。」
「沒有超導裝置。只有T-7。」
科洛廖夫鬆開手,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,像塗了層乾裂的牆面漆。「T-7我們蘇聯有。三台在運行,兩台在倉庫落灰。我們想看新的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,轉身走進走廊。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聲音不緊不慢。科洛廖夫帶著五個人跟在後面,翻譯跑前跑後,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。
地下實驗室的燈亮了。T-7蹲在實驗台上,銀白色的外殼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,真空管道上貼著「高壓危險」的紅色標籤。科洛廖夫趴在觀察窗前看了三分鐘,直起身,扭頭對翻譯說了一串俄語。
翻譯轉過來。「他說,這個裝置的冷卻管道改過,跟原版T-7不一樣。」
何雨柱靠在牆上,雙手插兜。「改過。我們換了更好的真空泵,抽氣速率比原版高一倍。別的沒動。」
科洛廖夫又趴回去看了兩分鐘,這回沒再說什麼。他身後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始終站在人群最後面,沒往前擠,也沒問問題。何雨柱注意到他的眼睛——灰藍色,目光在T-7的每個接口上停留,像掃描儀一樣一格一格地走。
那個老頭叫伊戈爾·彼得羅夫。
參觀結束,蘇聯人回酒店。何雨柱剛走進辦公室,桌上的電話就響了。
「何主任,蘇聯代表團里有個老頭想單獨見您,說有私事談。」楊小炳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誰?」
「伊戈爾·彼得羅夫。他說他在酒店大堂等您,一個人,不要翻譯。」
何雨柱掛了電話,坐了三十秒沒動,然後站起來拿外套。
酒店大堂的水晶吊燈把光線切碎成無數個光斑。彼得羅夫坐在角落的皮沙發上,面前放著一杯涼透的綠茶,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點。他看見何雨柱走進來,立刻站起來,動作快得不像是六十多歲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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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何主任,謝謝您來。」他的中文帶著濃重的捲舌音,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挖出來的。
何雨柱在他對面坐下。楊小炳站在三步遠的地方,目光沒離開過彼得羅夫的背影。
彼得羅夫沒有馬上說話。他端起那杯綠茶,抿了一口,放下,杯底磕在托盤上發出一聲脆響。他的目光在何雨柱臉上停了一瞬,又移開,落在沙發扶手上。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,停了,又敲。
「你們食堂的紅燒肉,很好吃。」
何雨柱看著他,沒接話。
彼得羅夫深吸一口氣,像溺水的人浮上水面換氣。「我在庫爾恰托夫原子能研究所工作了三十五年。T-3、T-4、T-7、T-10,每一個裝置我都參與過。你們的T-7,冷卻管道改過,診斷窗口的位置也挪了。你們在裡面裝了別的東西。」
何雨柱的表情沒有變化。「你觀察得很仔細。」
「我靠觀察吃飯。」彼得羅夫的聲音低下去,低到何雨柱需要往前傾才能聽清。「何主任,我女兒嫁了一個猶太人。她叫葉卡捷琳娜,女婿叫弗里德曼。一九七三年他們申請移民以色列,被拒了。克格勃一直在監視他們,也監視我。」
他的聲音開始發抖。不是那種冷出來的抖,是那種把壓了幾年的話一口氣倒出來之後的虛脫。眼眶發紅,但沒有流淚。他把手指塞進眼鏡框下面,揉了揉鼻樑。
「我的退休金扣了一半。我的實驗室被封。我的學生被調走,一個跟我幹了二十年的助手,上個月被抓了,罪名是跟外國人有不正當接觸。克格勃的人來找我,說如果我想『證明忠誠』,就要在中國做點事。我沒答應。」
何雨柱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停下來。
「何主任,我想離開蘇聯。來中國。我可以把我腦子裡所有的東西交給你們。T-10M的完整設計,下一個二十年托卡馬克的技術路線,等離子體診斷的全部細節。我只需要一個工作,一套房子,讓我女兒和外孫平安。」
何雨柱沉默了很久。他看著彼得羅夫的眼睛。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狡黠,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疲憊。那種疲憊裝不出來。
「彼得羅夫先生,你在蘇聯,有沒有跟克格勃合作過?」
彼得羅夫的臉一下子白了。「沒有。從來沒有。」
「你在中國,有沒有其他聯繫人?」
「沒有。這是我第一次來中國。我想了很久,覺得您是唯一可以談這件事的人。」
何雨柱站起來。彼得羅夫慌忙起身,椅子往後滑了一截,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。
「彼得羅夫先生,你說的這些,我會如實上報。如果你的情況屬實,中國會考慮接收一個真心投誠的科學家。但在此之前,不要再單獨聯繫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