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連……連長。」
對講機里哨兵的聲音像被人掐著脖子,「十二點方向,那幫人……他們跑得不對。」
趙國棟抓起望遠鏡。月光下,雪原上十幾個白色影子正朝中方一側壓過來,每一步都跨出兩米多遠,雪在腳下炸開,像有人在地面引爆一串地雷。他的手指在望遠鏡調焦環上滑了一下,畫面模糊又清晰,清晰又模糊。
「團指,我這裡……」他抓起電話,撥號盤上的指孔對不準了,「越境了,至少十二個,速度不正常。」
電話那頭還沒回話,窗外傳來第一聲槍響。
何雨柱接到電話時,靴子只穿了一隻。楊小炳的聲音從聽筒里硬邦邦地砸過來。
「塔城那邊打上了。邊防連的步槍打不穿他們,子彈咬不進肉里。特戰隊距離現場還有四十公里,何主任,得拖。」
何雨柱把另一隻腳蹬進靴子,鞋帶沒系。「告訴趙國棟,別硬拼,拖到特戰隊到。生化戰士的藥效撐不過六小時,天亮前不退也得退。」
「趙國棟說他們已經過第一道鐵絲網了。我們傷了三個人。」
何雨柱抓起大衣往外走。門外的吉普車已經熱好了——楊小炳提前安排的。他跳上駕駛座,一腳油門到底,輪胎在雪地里刨了兩圈空轉,車身才猛地竄出去。
雪大得看不清車轍印。擋風玻璃上雨刮器刮出的扇形區域,剛刮乾淨又糊上。溫度表指著零下二十六,暖風吹出來的熱氣碰上玻璃就結霜。他用袖子擦掉霜,看了一眼儀錶盤——時速八十。
底盤刮到雪下埋著的石頭,金屬摩擦聲在雪原上像刀子刮骨頭。他想起彼得羅夫說過的話——「英雄三號注射後六小時內痛覺喪失百分之九十,肌肉力量翻三倍。」那些人已經在雪地上跑了一個多小時,還剩不到五小時的命。但五小時夠他們殺掉多少人?
車燈照出前方一片開闊地,他看見遠處有火光,悶響從那邊滾過來,不是炮,是步槍。
二十分鐘後,何雨柱推開了塔城前指的門。地下碉堡里的煙味和熱浪撲在臉上,像挨了一巴掌。參謀們圍在地圖前,電話鈴聲吵成一團。楊小炳站在人群中間,手裡攥著紅藍鉛筆,臉色鐵青。
「特戰隊到了?」
「到了。接敵了。」楊小炳把鉛筆往桌子上一杵,筆芯斷了,「戰報剛回來——斃敵五,俘一。我們傷了兩個,沒人死。」
「電磁步槍效果?」
楊小炳從桌上撿起一份半濕的報告,念得又快又硬。「五百米穿護甲,穿肌肉,彈丸在體內翻滾。但低溫下電池掉電百分之三十,槍管打二十發就得清霜。對面那群人,頭三槍打在身上根本不停,第四槍爆頭才栽倒。」
何雨柱接過報告,沒看,直接問。「俘虜在哪?」
「還在路上。被電磁彈丸打碎了右小腿,拖回來的時候一路嚎,嚎到半路沒聲了,大概失血太多。」
外面傳來引擎聲。三輛裝甲車的車燈從雪幕里捅進來,光柱掃過碉堡的射擊孔,把每個人的影子拉長又壓短。何雨柱走到門口,冷風夾著雪粒打在臉上。
第一輛車停下,後門打開。兩個特戰隊員拖著一團血糊糊的東西滑下車廂地板,扔在雪地上。
那是一個人。右腿從膝蓋往下只剩一截爛肉和碎骨頭,雪地上拖出的血痕被新雪半埋,像一條暗紅色的蛇。他的瞳孔縮成針尖,嘴唇發紫,臉上全是已經凍住的血痂。
何雨柱蹲下來。「叫什麼名字?」
那人用俄語說了句什麼。翻譯湊過來,聲音發抖。「他說『給我個痛快』。」
「告訴我你們來幹什麼,我給你痛快。」
那人嘴唇又翕動了幾下,但只吐出含混的氣聲。他的呼吸越來越急,臉色從灰青變成死白,手指在雪地里刨,指甲翻開,血珠冒出來就凍住了。身體猛地弓起來——弓到極限,像一張被拉到頭的弓——然後重重摔回雪地,不動了。
翻譯蹲下去摸頸動脈,摸了幾秒,縮回手。「死了。」
楊小炳踢了一下那具屍體。「他沒說任務。」
何雨柱蹲著沒動。雪落在那張扭曲的臉上,化了,順著顴骨的輪廓往下淌,像眼淚。他盯著那雙散開的灰色眼睛,盯了很久。
「他不該死在我們土地上。」何雨柱站起來,聲音很平,但站在身後的楊小炳看見他握槍的手抖了一下,隨後穩住了。「屍體運回研究院,讓錢致遠和趙春江做解剖。基因改造、肌肉纖維、骨骼密度,一樣一樣拆開看。蘇聯人想要屍體,走外交渠道來要。到那時候,該研究的我們都研究完了。」
楊小炳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咽回去了。
何雨柱轉過身,看了一眼碉堡里的參謀們。所有人都看著他,沒人說話。電話鈴又響了,在安靜的碉堡里炸開,像一枚落進來的迫擊炮彈。
「何主任,老孫電話。」一個參謀把聽筒遞過來。
何雨柱接起。「孫主任,屍體運回去,你聯繫軍科院,派搞分子生物學的人來。」
老孫的聲音從聽筒里灌進來。「你這樣做,國際法上說不過去。」
「他們先越的境。你拿道德擋子彈?」何雨柱的語氣沒有起伏,但每個字都硬得像石頭。
老孫沉默了三秒。「行。我聯繫。」
何雨柱掛斷,看了一眼窗外的天。東邊的天際線從漆黑變成深灰,深灰變成灰白。雪小了。
楊小炳走過來。「何主任,天快亮了。特戰隊在收拾戰場,那五具屍體怎麼辦?」
「一起運回去。六具,一具不能少。拍照、編號、記錄中彈位置。蘇聯人那邊如果問,就說我們沒見到屍體。」
「他們會信?」
「不信也得信。他們敢承認派生化戰士越境?」
楊小炳點了下頭,出去安排了。
何雨柱站在窗前,手指按在玻璃上。冰涼的玻璃另一面,雪原上那幾個被雪半埋的血坑還很新鮮。特戰隊員拖著裹屍袋裝車,動作很輕,像在搬易碎品。他想起那個俘虜說的「給我個痛快」,聲音不大,俄語口音很重,但他聽懂了每一個音節。那不是一個戰士在喊,是一個知道自己已經被拋棄的人在喊。
天亮透了。車隊出發。三輛裝甲車在前,何雨柱的吉普車在後。車裡的暖風壞了,冷氣從門縫鑽進來,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。副駕駛座上,那份戰報還攤著——「五號目標,頭部中彈,電磁彈丸貫穿顱骨,當場斃命。」他在那句話下面劃了一條紅線,批了一行字:有效殺傷部位——頭部、脊柱。軀幹肌肉層過厚,彈丸難以致命。
寫完合上報告,塞進系統空間。
後視鏡里,國境線那一側,蘇聯巡邏車停在雪地上,車頂天線在風裡微微搖晃。他們沒有靠近,也沒有離開,就那麼遠遠地停著,像兩團凍在雪地里的鬼火。
何雨柱收回視線,掃了一眼后座。裹屍袋靜靜地躺在那裡,拉鏈從頭拉到腳,看不見裡面的東西。但他知道袋子裡的手是什麼顏色,指甲什麼形狀,那些他都記住了。
他踩下油門,吉普車提速,追上前面的車隊。五輛車排成一列,在雪原上拖著長長的影子往東駛去。
車窗外,天邊裂開一條縫,白光漏出來,刺得他眯起眼睛。那條縫越裂越寬,把整個雪原照得慘白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具裹屍袋裡,屍體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