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何主任，方案出來了。就是……秦大姐那邊，不太點頭。」
孫秀英站在辦公桌前，手裡那摞方案書被她攥得邊角捲起來。她張了兩次嘴，第三次才說出聲。
何雨柱的筆尖在紙上停住，墨水洇開一小團。「她說什麼了？」
「她說副作用不明確，不能拿人當試驗品。」
何雨柱把筆放下，從孫秀英手裡抽走方案書。封面印著「華元三號——特種作戰人員生理增強方案」，下面蓋著華北製藥廠和上海醫藥集團的紅章。他翻開第三頁，上面列著核心改進參數：藥效從一號的七十二小時延長到一百二十小時，注射劑量從五毫升降到三毫升，新增三個抗缺氧輔助因子，對高海拔環境的適應性標註為提升百分之二百。他用手指在那幾行數字下面劃了一下，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「華北和上海那邊怎麼說？」
「華北製藥廠的趙德明說八個月出樣品。上海醫藥集團的張惠忠說六個月完成製劑工藝。兩家都爭著做。」
何雨柱合上方案書，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拍了兩下。「人體試驗的志願者從哪來？」
孫秀英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名單，遞過來。何雨柱接過去，第一個名字就是楊小炳。特戰隊報了四十二人，邊防團六十多人，高原快速反應部隊一百多人。他把名單放下，站起來走到窗前。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子在風裡刮著玻璃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在敲門。
「你告訴趙德明和張惠忠，八個月出樣品，十二個月完成一期臨床試驗。特戰隊等著打針。」他轉過身，走回桌前拿起筆，在方案書最後一頁簽下名字。筆尖戳破紙，墨水在簽名下面洇出一小團暗藍色的污漬。
孫秀英接過方案書，翻開看了看那個被墨水洇污的簽名，猶豫了一下。「何主任，秦大姐說晚上要跟您談談。」
「談什麼？」
「她說『不要為了打勝仗把人變成機器』。」
何雨柱沒有說話。孫秀英站了一會兒，見他沒反應，轉身走了。門在她身後關上，走廊里的腳步聲由近及遠，最後被樓梯間的鐵門切斷。
天黑透了何雨柱才到院門口。車沒熄火，發動機的震動從座椅傳到脊椎，一抖一抖的。他透過擋風玻璃看著自家窗戶透出來的燈光，那層暖黃色的光在雪幕里顯得很薄，像隨時會被風吹滅。他在車裡坐了一會兒，熄了火，推開門。雪打在臉上，涼得人一激靈。
秦懷如已經做好了飯。飯菜擺在桌上，筷子擱在碗沿上，位置擺得整整齊齊。何念華不在，碗筷只有兩副。何雨柱換好鞋，走到桌前坐下，拿起筷子。
秦懷如沒有動筷子。她從椅子上拿起那份方案書——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孫秀英那裡要來的——翻開到第十七頁，用手指點著上面的一行字。
「大鼠九個月長期毒性試驗，沒有發現臟器損傷。犬六個月試驗，也沒有發現異常。」她念完這一段，抬起頭看著何雨柱。「大鼠壽命只有兩三年，九個月相當於它們生命周期的一大半。人呢？十年二十年之後出問題，你負責？」
何雨柱把一塊雞蛋夾進碗裡，拌了拌米飯，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。「所以我不強迫任何人。方案書上寫清楚了，簽字之前解釋三遍。」
秦懷如把方案書拍在桌上，紙張發出一聲脆響。「你就不怕他們是為了討好你才報名的？」
何雨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他慢慢把筷子放下，擱在碗沿上，看著她。
「楊小炳第一個簽的名。他見過蘇聯生化戰士在雪地上跑的樣子，跑得比馬快，步槍打不穿。你告訴他別打針，讓他拿命去擋，他願意嗎？」
秦懷如的嘴唇動了幾下，但沒有發出聲音。她低下頭，手指在方案書封面上來回摩挲，把那道摺痕壓平，又折起來，又壓平。
「雨柱，我不是反對三號。我是怕你不管副作用，簽字簽得手不抖。萬一將來有人因為這個藥出了事，你睡不著覺。」
何雨柱把那碗拌了雞蛋的米飯吃乾淨，放下碗，用紙巾擦了擦嘴。「所以你來盯著。你是軍醫，懂藥理，也懂人。試驗過程中但凡你發現異常，隨時叫停，不用請示我。」
秦懷如抬起頭，眼眶有點紅。「我要是叫停了試驗，你會不會怪我？」
何雨柱沒有回答。他伸出手，從她手裡抽走那份方案書，合上，放在茶几上。然後他的手沒有收回來，就那樣搭在方案書封面上，手指微微彎著。
「你先盯著。真到了叫停那一步，怪不怪你的，到時候再說。」
何雨柱在廚房洗碗。水龍頭嘩嘩響，洗潔精的泡沫堆得老高。秦懷如坐在客廳里沒動，把那份方案書翻來覆去地看，像在找什麼漏洞。
電話響了。何雨柱擦了手，走回客廳拿起聽筒。
「何院長，成了。」林建國的聲音從那頭傳來，帶著長途電話特有的金屬質感，但壓不住那股興奮。「量子通訊樣機小型化成了。高度從一點八米壓到零點六米，重量三百四十公斤減到十八公斤，功耗兩百瓦降到四十五瓦。黃世昌把光源和探測器的耦合效率提高了一倍，誤碼率從百分之三點七降到一點二。」
何雨柱握聽筒的手緊了緊。「什麼時候能裝船？」
「三個月。黃世昌再做一輪環境試驗——震動、高低溫、真空——通過了就能裝進崑崙號的設備艙。」
「告訴他，外殼上印一行字——『炎黃計劃·量子通訊系統』。」
林建國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。「何院長，你這是要給量子通訊打GG？」
「不是GG，是宣言。中國自己造的東西，每一個零件都沒讓外國人碰。」
電話掛斷。何雨柱站在茶几旁邊，手裡還握著聽筒，沒放回去。秦懷如看著他，把方案書合上，擱在膝蓋上。
「成了？」
「成了。三個月後交貨。」
秦懷如站起來，把方案書塞進手提包，拉上拉鏈。「你上去看看念華。那孩子在樓上睡著了，書還沒合上。」
何雨柱上樓。何念華房間的門虛掩著，他推開一條縫。那孩子趴在桌上睡著了，臉壓著一本翻開的《太空飛行器軌道力學》，書頁上口水洇濕了一小片。檯燈還亮著，燈泡的玻璃罩摸上去燙手。他把檯燈關掉，從床上扯過被子，披在念華身上。
何念華動了動，嘟囔了一句什麼，沒醒。何雨柱站在門口看了幾秒，輕輕關上門，回了自己房間。
秦懷如已經躺下了，背對著他。他脫了外套，躺到她旁邊，關了自己這邊的床頭燈。窗簾沒拉嚴，縫隙透進來的雪光照在天花板上，像一條白色的河。
桌上的電話響了一聲，斷掉。那是研究院的緊急暗號。
何雨柱翻身坐起來，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，聽著黑暗裡那聲已經消失的鈴聲，心跳撞得肋骨發疼。秦懷如沒有動，她的呼吸聲很輕，不知道睡著了還是沒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