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百分之四十?」
何雨柱沒拍桌子。他把報告輕輕放在桌上,反而讓黃世昌心裡更毛。那張紙上的紅色曲線從百分之百直直栽到六十,像一刀切下來的傷口。
黃世昌咽了口唾沫。「何院長,我們在真空罐里模擬了太空環境。」
「模擬?」何雨柱抬起頭,「你上個月在方案評審會上怎麼說的?『小型化不影響性能』,這是你的原話。評審紀要第十七頁,要我翻給你看嗎?」
「沒覆蓋到?」何雨柱站起來,椅子腿刮地一聲刺耳響,「崑崙號在天上一天繞地球十六圈,每九十分鐘經歷一次日出日落,溫度衝擊比你這個測試狠一倍。你現在告訴我沒覆蓋到?」
會議室暖氣片呲呲響著,熱水管里的聲音像人在嘆氣。黃世昌沒敢接話。他身後那個戴眼鏡的年輕研究員嘴唇動了一下,又閉上。
何雨柱盯著黃世昌看了三秒。「解決方案。」
「加自動鎖頻迴路。」黃世昌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電路板,手有點抖,電路板邊緣磕在桌沿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他把板子推過去,「實時監測光源波長並動態補償。能把信號衰減壓在百分之十五以內。但會增加八公斤重量和十五瓦功耗。」
何雨柱拿起電路板翻來覆去看了看。板子上的焊點密密麻麻,有幾個焊錫珠沒清理乾淨,在日光燈下反光。他把板子放回桌上,沒說話。
黃世昌以為他要發火,趕緊補充。「還有極化漂移的問題。長距離光纖傳輸中,每五十公里信號衰減百分之三十,需要加中繼器恢復量子態。」
「中繼器多大?」
黃世昌從另一個袋子掏出銀白色的金屬盒,巴掌大小,側面兩個光纖接口。他把盒子放桌上,推過去。「三公斤左右。每八十到一百公里布一個。」
何雨柱拿起金屬盒掂了掂。沉甸甸的,鋁合金外殼冰手。「一百公里一個。近地軌道四百公里,得四個。主用、備用、應急,三條線路,十二個中繼器。加上三台主機,總重突破一百公斤。」
他把金屬盒輕輕放回桌上。盒底碰到桌面時發出一聲悶響。
黃世昌的臉漲紅了。他張了張嘴,又閉上,再張開。「何院長,量子通訊的物理特性就是這樣。沒有中繼器,信號傳不過一百公里。這不是工程問題——」
「我知道不是工程問題。」何雨柱打斷他,「你先把主機熱穩定性和極化漂移搞定。三個月後,我要看到一台能在太空環境下連續運行一千小時的樣機。」
「一千小時?」黃世昌愣了,「崑崙號首飛才七天——」
「七天是你的事。一千小時是告訴你,別卡著七天幹活,留足餘量。」
黃世昌脫下眼鏡擦了擦鏡片。他的手在抖,鏡片差點掉地上。重新戴上眼鏡後,他深吸一口氣。「還有探測器的事。單光子探測器暗計數偏高,尤其高溫環境。矽雪崩二極體在八十度時暗計數率上升五倍,誤碼率從百分一點二飆升到六。」
何雨柱轉向靠在門框上的錢致遠。「錢主任,納米碳管能不能解決散熱?」
錢致遠直起身走過來,拿起探測器測試報告看了兩頁,搖頭。「散熱治標不治本。矽雪崩二極體本身就不適合高溫環境。換材料——銦鎵砷。近紅外波段探測效率比矽高,暗計數低一個數量級,工作溫度能到一百二十度。」
「誰在搞這個?」
黃世昌舉手。「中科院上海技物所。他們給風雲衛星做過紅外探測器,用銦鎵砷。但成像用的,單光子探測沒做過。」
何雨柱在筆記本上記下上海技物所幾個字,筆尖按得紙面凹下去。「你去找他們,改進到單光子級別。多少錢、多長時間,報給我。」
黃世昌在皺巴巴的本子上記下,猶豫了一下才開口。「探測器換了,中繼器可以少布幾個。但光纖本身的損耗繞不過去。」
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院子裡的雪堆在兩旁,鏟雪車剛開過,留下一道濕漉漉的車轍印。他盯著那條車轍看了幾秒,轉過身。
「黃主任,崑崙號飛那麼遠,中繼器得布設到月球軌道。」
黃世昌手裡的鉛筆滑落,掉在地上彈了兩下,滾到牆角。他沒去撿,抬起頭看著何雨柱,嘴唇翕動了幾下。「月球軌道?」
「近地軌道只是第一步。將來還要去月球、去火星。」何雨柱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,「你現在把中繼器做成飯盒大小,將來要做成火柴盒大小,布它幾百個幾千個,從地球一路鋪到月球。你是現在開始做,還是等將來再補課?」
黃世昌彎腰撿起鉛筆,攥在手裡。他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,鉛筆在指間微微顫抖。身後的三個研究員互相對視了一眼,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嘴巴張開又合上。
「何院長,探測器換成銦鎵砷,單跳距離拉到一百公里,中繼器做成火柴盒大小。」黃世昌的嗓子發乾,聲音沙啞,「給我兩年時間。」
「給你一年半。明年六月,我要看到第一台能在真空中連續運行兩千小時的工程樣機。」
黃世昌深吸一口氣,伸出手。何雨柱跟他握了一下。黃世昌的手心全是汗,但握得很緊。
「您這是在逼我創造歷史。」
「歷史都是逼出來的。」何雨柱鬆開手,走回桌前,拿起那份測試報告,在最後一頁簽了字。筆尖戳進紙面,墨水洇開一個小黑點。「你跟上海技物所的對接,老孫去協調。經費走城山研究院帳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