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小炳的手按住那個金髮男人肩膀時,對方正舉起相機對著龍骨。
「先生,記者證。」楊小炳的聲音不大,但五個字壓得很實。
男人手指觸電般縮回來,相機掛在脖子上晃了晃,嘴角扯出一絲笑,中文帶著捲舌:「美聯社,我有邀請函。」
「邀請函寫的是別人名字。你把相機交出來。」
男人還想解釋,楊小炳已經從對方口袋裡抽出那張折得皺巴巴的邀請函,掃了一眼,別進自己上衣口袋。他取下相機,遞給身後的警衛:「帶他去保衛處。查清楚誰把邀請函賣給他的。」
慶典還沒有正式開始。總裝廠房門口搭起簡易主席台,紅布鋪在木板上,被戈壁灘的風吹得起皺。台下擺著一排排摺疊椅,三百多人陸續入座——研究員、工人、官兵、家屬。秦懷如坐在第一排,手放在膝蓋上,指甲掐進棉褲的紋理里。何念華挨著她,脖子伸得老長,盯著廠房裡那條龍骨,像第一次去動物園的孩子盯著長頸鹿。
何雨柱站在台側幕布後面,手裡攥著講話稿,沒有看,正在摺紙飛機。老孫走過來,低聲說:「記者的事處理了,人扣在保衛處,相機沒收。」
「誰放他進來的?」
「邀請函是發給新華社一位記者的,那人臨時生病,把函轉給了他。他不知道規矩。」
何雨柱把折好的紙飛機放進抽屜。「問清楚。如果是無心,警告放人。故意的,交公安。」
老孫點頭走開。秦懷如從台下扭頭看過來,目光在幕布縫隙里搜尋。何雨柱朝她擺了擺手。她沒笑,又把頭轉回去了。
趙副主任走上台,開始講話。稿子念得四平八穩——國際形勢、航天精神、四個現代化。台下有人打哈欠。何念華根本沒聽,眼睛焊在龍骨上。秦懷如握著何念華的手腕,指甲又掐進去了,何念華吃痛抽了一下,她才鬆開,小聲說「你老實坐著」。
趙副主任念完了,掌聲稀稀拉拉。何雨柱走上台。
他站在話筒前,手扶著木製講台,掃了一眼台下。三百多張臉,有黑的、白的、年輕的、蒼老的。他沒有看稿子。
「同志們,崑崙號龍骨今天完全合龍。四百米長,兩千噸重,九個分段從上海、大連、廣州運到酒泉,用膠接工藝粘成一條線。這是人類第一艘星際科考船。」
沒有人鼓掌。風把紅旗吹得啪啪響。
「美國人搞生化戰士,搞星球大戰,搞太空軍事化。我們不搞那一套。我們搞科學、搞探索、搞和平開發。但和平不是跪出來的。崑崙號就是我們的拳頭。拳頭夠硬,別人才跟你講和平。」
台下有人拍了一下巴掌,緊接著掌聲連成一片。何念華站起來鼓掌,被秦懷如拽著袖口拉回座位,屁股剛挨椅子又彈起來。
何雨柱等掌聲落下去,繼續說。
「下一步,裝設備、裝燃料、做測試。明年二月,崑崙號首飛。我在發射場看著它升空。」
他後退一步,鞠了一躬。
掌聲比剛才更響。馬躍進吹了一聲口哨,旁邊的人拍他後腦勺。老孫在人群後面摘眼鏡擦鏡片。楊小炳從保衛處趕回來,站在角落,看著台上,臉上那道疤在燈光下泛著暗紅。
秦懷如的手拍紅了。何雨柱走下台,坐進她旁邊的椅子。她沒看他,手伸過來,握住他的手。手心裡全是汗,指甲在他虎口掐出四個月牙印。
「你的手怎麼這麼涼?」她低聲問,語氣不像關心,更像埋怨。
「風吹的。」他握緊她的手。
「你每次都說風吹的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。秦懷如也沒有再說,手沒有鬆開。
總裝廠房大門緩緩打開。探照燈的光柱從兩側打進去,照在龍骨表面,納米碳管泛起碎碎的光點。四百米長的巨龍躺在支架上,頭部指向東方,尾部指向西方。
何念華從椅子上蹭一下站起來。「爸,我能進去看看嗎?近處看。」
「等慶典結束。」
「我等不了。」他說完就後悔了,縮了一下脖子,以為父親要瞪他。何雨柱沒有瞪,看了兒子兩秒,站起來拍拍他肩膀。「走吧,現在去。」
父子倆一前一後走進廠房。秦懷如看著他們的背影,嘴唇動了一下,沒有叫。
龍骨尾部還空著一個艙段,將來要裝實驗艙。何念華走過去,仰頭看著那個空蕩蕩的空間,探照燈的光從側面射過來,在他臉上留下半明半暗的分界線。
「爸,等我考上航天員,我要親自開崑崙號。」
何雨柱的手停在龍骨表面,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。他沒有轉身,也沒有立刻說話,過了幾秒才說:「你先考上。」
「我肯定能考上。」何念華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釘釘子,頓了又補一句,「你等著。」
何雨柱轉過身,看著兒子。少年眼睛裡那個亮度,不是燈光反射的,是從裡面燒出來的。
「行,我等著。」
廠房外面,慶典接近尾聲。秦懷如一個人坐在第一排,旁邊空了兩個位置。何雨水從後排走過來,肚子已經鼓起來,手撐在腰上,陳志宏跟在後面想扶她,被她甩開。
「嫂子,哥呢?」何雨水坐進秦懷如旁邊的椅子。
「帶念華進去看龍骨了。」
「念華那孩子,將來肯定要上這艘船。」何雨水說這話時看著廠房大門,語氣平淡,像在說天氣預報。
秦懷如沒接話,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,疊了兩下,又塞回去。
楊小炳從側幕走過來,在老孫耳邊說了幾句。老孫臉色變了變,快步走向何雨水。
「雨水,你哥在廠房裡?門口又來了一輛車,掛著外交牌照,說是蘇聯使館的,要來『祝賀』。我們要不要攔?」
何雨水愣了一下。「你去問我哥,別問我。」
老孫轉身要走,何雨柱已經從廠房裡出來了,何念華跟在後面。何雨柱聽完老孫的話,想了三秒。「請他們進來。慶典已經結束了,讓他們在廠房門口站一會兒,拍幾張照片,然後送走。龍骨不給他們看近景,只讓他們看遠景。」
老孫領命去了。
何念華回到秦懷如身邊,還在說龍骨的事。秦懷如聽了幾耳朵,突然站起來,拉著何念華就走。何念華被她拽得踉蹌一下。「媽,幹嘛?」
「回去,你作業還沒寫完。」
「慶典還沒完呢——」
「完了。」秦懷如頭也不回。
何雨柱站在廠房門口,看著母子倆的背影消失在路燈下。風吹過來,帶著沙粒,打在臉上。
林建國從廠房裡鑽出來,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,臉上帶著壓不住的興奮,但壓低聲音說:「何院長,百米超導環地基完工了。錢致遠驗收合格,混凝土三天強度達標,誤差零點三毫米。下周可以安裝線圈支撐結構。」
何雨柱接過文件夾,翻開看了一眼。地基的照片粘在紙上,環形基礎直徑一百零五米,表面平整光滑,伸縮縫切割得筆直。
「工期提前了?」
「提前八天。錢致遠催得緊,施工隊三班倒。」
何雨柱合上文件夾,還給林建國。「好。地基起來了,環就不遠了。你告訴錢致遠,精度不能放鬆。崑崙號上天以後,百米環就是下一個目標。」
林建國點頭,轉身要走。
「建國。」何雨柱叫住他,「地基完工的事,先不要公開。蘇聯使館的人還在門口。」
「明白。」
林建國走了。何雨柱站在廠房門口,看著遠處那輛黑色轎車——蘇聯使館的車停在大門外,兩個穿西裝的人下了車,正在跟哨兵交涉。老孫迎上去,握手,寒暄,帶他們往廠房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