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案論證通過後的第四十七天。錢致遠在實驗室里熬了三個通宵,手指上貼了三塊創可貼,都是繞線圈時被帶材邊緣劃的。
馬躍進站在實驗室門口,沒往裡走。他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,茶水早涼了,也不喝。他看了那個五米直徑的黑色線圈好一會兒,才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。
「五米,十五特斯拉……你真能做到?」
錢致遠蹲在線圈旁邊,沒抬頭。卡尺在帶材表面滑過,停了。過了兩秒,他才說話。
「帶材的臨界電流密度夠了。」他頓了頓,「七十二小時連續測試,沒有失超。」
最後四個字咬得很重,像在說服自己。
馬躍進走進來,蹲下,用指節敲了敲線圈表面的銅護套。梆梆響。「上次你也是這麼說的。結果通電三分鐘,接頭處冒煙,差點把實驗室點了。」
錢致遠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沒反駁,站起來,把卡尺塞進口袋,走到控制台前。手指在幾個按鈕上停了停,沒按。
何雨柱從門口走進來,沒說話,站在實驗台旁邊。
「液氮儲罐接好了,閥門一開,溫度七十七開爾文。」錢致遠的聲音恢復了平穩。「通電之後,磁場能到十五特斯拉。」
「開始吧。」何雨柱說。
錢致遠按下液氮灌注按鈕。
管道里傳來液體流動的聲音,像水管里沖水。白色霧氣從線圈表面的排氣口湧出來,沿著環體慢慢擴散。實驗室里的溫度一下降了好幾度。馬躍進打了個哆嗦,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,搓了搓手。
「溫度穩定在七十七開爾文。」技術員盯著屏幕報數。
錢致遠看了何雨柱一眼。何雨柱點頭。
他合上電源開關。
電流從零開始爬升。控制台上的儀表指針緩緩偏轉。線圈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,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撥動。馬躍進往後退了一步,手按在桌沿上,指節發白。
「五安培。」技術員的聲音還穩。
「十安培。磁場零點五特斯拉。」
嗡鳴聲變大,頻率升高。實驗台的金屬平台開始抖動。幾顆螺絲釘在檯面上跳動,叮叮噹噹。
錢致遠轉頭看何雨柱。「何院長,震動有點大。」
「繼續升。」
錢致遠的手在旋鈕上停了半秒。他咬了咬牙,繼續轉。
二十安培。三十安培。
抖動變成劇烈的搖晃。實驗台的鋼腿在地面上滑動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——吱嘎,吱嘎,像要散架。金屬平台上的扳手滾落下來,砸在地上,蹦了兩下。
馬躍進彎腰去撿,腳下一個踉蹌,差點摔倒。他抓住桌沿,臉色發白。「何院長,不能再升了!實驗台要散了!」
技術員從椅子上站起來,往後退了兩步。他沒說話,但嘴唇在抖。
錢致遠的手懸在急停開關上方,沒按。他回頭看何雨柱。
何雨柱沒動。「四十安培。」
錢致遠深吸一口氣,把旋鈕推到四十。
線圈發出一聲尖叫——不是嗡鳴,是尖叫,像金屬被撕裂的聲音。實驗台的固定螺栓崩飛了一顆,彈到牆上,留下一個凹坑。馬躍進本能地蹲下去,雙手抱住頭。
但金屬平台沒有散。
平台上方那塊十公斤重的鐵板開始緩慢上升。離開台面一厘米。兩厘米。五厘米。
鐵板懸在半空,紋絲不動。
實驗室里安靜了。
尖叫還在,但沒有人注意。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塊鐵板。
馬躍進蹲在地上,嘴張著,忘了合上。技術員手裡的筆掉了,彎腰去撿,撿了兩次沒撿起來——手在抖。
錢致遠的手從旋鈕上收回來,握成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裡。他沒說話,盯著那塊鐵板,眼眶紅了。
何雨柱走到鐵板旁邊,蹲下來。他平視鐵板與台面之間的縫隙。縫隙里什麼都沒有,只有空氣。他伸出一根手指,從鐵板下面穿過去。指尖沒有碰到任何東西。
「懸了。」他站起來,聲音很平。「記錄數據。每隔三十秒測一次,連續十分鐘。」
技術員反應過來,彎腰撿起筆,在記錄本上飛快地寫,筆尖戳破了紙。
嗡鳴聲繼續,但頻率穩住了。鐵板懸在五厘米高度,一動不動。
馬躍進站起來,走到實驗台旁邊,伸手想去摸那塊鐵板。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,怕帶電。
「何院長,這東西……真飄起來了。」
「你看不見?」
「看見了。就是不敢相信。」
馬躍進的聲音有點啞。他蹲下來,歪著頭,從側面看鐵板下面的縫隙。看了好一會兒,站起來,掏出煙想點,看了一眼液氮罐上的禁止煙火標誌,又把煙塞回去。
錢致遠從控制台前轉過身。他的眼睛還紅著,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不算笑。
「何院長,十五特斯拉產生的升力,按計算應該能托起十五公斤。我們只放了十公斤。」
「震動怎麼回事?」
錢致遠走到實驗台底部,蹲下來看那幾個固定螺栓。崩飛的螺栓孔里冒出青煙,螺紋磨平了。他用手摸了摸,燙得縮回去。
「電磁力太大。實驗台鋼腿的強度不夠。線圈通電時,磁場對鐵磁性材料的吸引力會把實驗台往線圈方向拉。這塊台面是鑄鐵的,含鐵量高,被吸住了。」
馬躍進湊過來看。「換不鏽鋼台面?」
「明天就換。」何雨柱說。
他看了一眼那塊懸浮的鐵板。還在半空,一動不動。
「電流再往上加,能到多少?」
錢致遠搖頭,站起來,揉了揉蹲麻的膝蓋。「不能再加了。帶材的接頭處溫度在升高,再加大電流可能會失超。十五特斯拉已經是這個線圈的設計極限。要提高磁場,得繞更大的線圈,或者用更寬的帶材。」
「多寬?」
「現在是十毫米。如果換成二十毫米寬,電流能翻倍,磁場能到二十特斯拉以上。」他頓了頓,「但寬帶的製備工藝還沒突破。北京電線廠的拉絲機只能做十毫米。」
何雨柱沉默了幾秒。「你去北京電線廠,跟他們一起攻關。三個月之內做出二十毫米帶材。」
錢致遠愣了一下。「三個月?」
「三個月。」
錢致遠咬了咬嘴唇,沒再說。
馬躍進從實驗台邊走過來,看了一眼數據屏幕,又看了一眼鐵板。鐵板還懸著。
「何院長,震動的問題不解決,換不鏽鋼台面也沒用。今天實驗台差點廢了,換成崑崙號,船體震動會引起結構疲勞。」
錢致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,擦了擦手上的汗。「震動說明能量轉化效率高。磁場越強,力越大,震動越劇烈。不是壞事。」
馬躍進瞪了他一眼。「你剛才差點把實驗室炸了,還說不壞事?」
「我說的是原理。」
「原理能當飯吃?」
何雨柱沒理他們的爭執,走到控制台前,看了一眼數據。「關機。退磁。」
錢致遠走回控制台,旋轉旋鈕。電流緩緩下降。線圈的嗡鳴聲從高到低,像某種動物的哀鳴。
鐵板慢慢下降。落在檯面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聲。
懸浮消失了。鐵板躺回台面,像一塊普通的鐵。
馬躍進走過去,用手指敲了敲鐵板。梆梆響。「剛才它還飄著。」
何雨柱拿起那份記錄數據,看了一眼,放在桌上。「錢主任,你在線圈和船體之間加彈性緩衝層。納米碳管橡膠複合材料,既能減震又能絕緣。」
錢致遠在筆記本上記下。「一個月內拿出方案。」
何雨柱走向門口。身後,馬躍進還在問錢致遠:「二十毫米帶材,你真能做到?」
錢致遠沒回答。
何雨柱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,沒回頭。
「錢主任,二十毫米寬帶材的工藝,你只有兩個月。不是三個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