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建國把報告摔在控制台上,紙頁嘩啦散開。他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音,先指了一下屏幕,又把手縮回去。何雨柱盯著那條下墜的曲線,沒催他。
「何院長……數據不對。」林建國咽了口唾沫,「偏離理論值百分之十二。前兩次都正常,第三次突然掉下來。」
「什麼時候開始的?」
「今天早上。我以為是傳感器——換了三個探頭,數據一模一樣。」他的聲音越說越小,到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嘴裡。
錢致遠從超導環那邊跑過來,額頭上全是汗,工作服領口濕了一大片。「超導環磁場均勻性在百分之零點五以內,符合設計指標。問題不在硬體。」
「我沒說硬體有問題。」林建國抬起頭,眼眶通紅,「軟體也跑過上千次模擬,從沒出過事。」
「那你說問題在哪?」錢致遠的嗓門大了。
「我不知道。所以才查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。他走到控制台前,手指點著那個下墜點,指甲在屏幕上磕了一下。「排查軟體。從底層代碼開始,一行一行查。距離首飛還有三十天,你沒時間睡覺。」
林建國的嘴唇動了一下,想說什麼。何雨柱已經轉身走了。
第一天夜裡,機房的白熾燈把林建國的影子釘在牆上。他盯著屏幕上的代碼,一行一行往下翻,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又刪,刪了又敲。錢致遠從超導環那邊跑過來,端了兩杯濃茶,放一杯在他手邊。林建國沒喝,茶涼了,又換一杯,還是沒喝。
星河六號的風扇在頭頂嗡嗡轉,吹得桌上的列印紙邊角翹起來。
第二天凌晨三點,林建國把代碼列印出來,三張桌子拼在一起,紙頁鋪滿。他用紅筆逐行標註,筆尖戳破了紙,墨水洇開一小團。錢致遠趴在旁邊的桌上睡著了,打鼾聲斷斷續續。林建國沒叫他,自己翻到第四十七頁,手指停在一行代碼上。
一個計算曲率擾動幅值的函數。變量類型定義錯誤——整型變量應該用雙精度浮點,但程式設計師用了單精度。累加了一萬多次,誤差累積到百分之十二。
林建國盯著那行代碼看了十幾秒。他拿起紅筆,在那行字下面畫了一條粗線,筆尖把紙劃破了。
第三天傍晚,他改了那一行代碼,編譯,上傳。
第三次實機測試,那條下墜的曲線終於平滑地爬升。林建國一屁股坐在機房的地板上,靠著機櫃,閉上眼睛。機櫃的風扇吹著他的頭髮,一翹一翹的。錢致遠蹲下來,把那杯涼透的茶端走,換了一杯熱的,放在他手邊。
何雨柱走進機房,蹲下來,拍了拍林建國的肩膀。
「找到了?」
「變量類型定義錯誤。單精度浮點有效數字只有七位,累加一萬多次,誤差累積到百分之十二。」林建國沒睜眼,「寫這行代碼的人剛畢業,經驗不足。」
「人呢?」
「在宿舍睡覺。我讓他先休息。」
何雨柱站起來。「他寫錯了代碼,你三天才查出來。你自己的問題,回去寫檢討。」
林建國睜開眼,愣了一下,然後點頭。「是。」
何雨柱走出機房。走廊里,何念華靠在牆上,書包帶子歪到一邊,手裡拿著一本書,但眼睛沒看字。他盯著走廊盡頭的控制室,像在等什麼。
「你怎麼進來的?發射場不讓外人進。」
何念華把書塞進書包,站起來。「我跟楊叔叔進來的。他說讓我看看你。」
「看完了?回去。」
何念華沒動。他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,站得更直。
「爸,我想跟您一起上船。」
何雨柱沒立刻回答。他轉過身,背對著兒子,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控制室門。
「你還小。」
「我不小了。您十六歲就上了戰場。」
何雨柱的肩膀動了一下。他慢慢轉過身,看著兒子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有倔強,也有害怕——不是怕上船,是怕被拒絕。
「崑崙號不是戰場。它是一艘科考船。但它飛的路線,比任何戰場都危險。曲率驅動還在測試,反重力系統剛穩定,生態循環能不能撐那麼久,誰都不知道。你上去,只會添亂。」
何念華低下頭,腳尖踢了一下牆根,蹭出一道白印。
「我就是想看看太空。」
「你會看到的。但不是現在。」何雨柱伸出手,把兒子肩上歪了的書包帶子正了正,「等你考上航天員,我親自送你上船。說話算話。」
何念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沒讓眼淚掉下來。他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走了四五步,書包帶子又滑下來,他彎腰撿起來,沒回頭,加快了腳步,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他轉身走向控制室。推開門,林建國已經坐在控制台前,屏幕上顯示曲率驅動的測試曲線,平滑、穩定。旁邊一個紅色的報警燈在閃爍。
「那是什麼?」
林建國轉過頭,看了一眼那個紅燈。「量子通訊中繼器的熱控還沒解決。黃世昌說,在真空模擬罐里溫度超標了。」
何雨柱走到屏幕前,看了一眼中繼器的溫度數據。「他多久能改好?」
「他說三十天夠。」
「不夠。讓他二十天。崑崙號不能帶著一個發熱的中繼器上天。」
林建國在筆記本上記下。
何雨柱站在控制台前,看著那條平滑的曲線。背後走廊里,何念華的腳步聲早就聽不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