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躍進站起來,椅子腿刮過水泥地面,發出刺耳的吱嘎聲。全院大會的禮堂里坐著三百多人,日光燈管把每個人的臉照得發白。他把任命文件推回何雨柱面前,紙頁滑出去,落在地上,封面朝下,露出背面的空白。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氣。
「我不坐辦公室。您另請高明。」
何雨柱沒有彎腰去撿。話筒還舉在嘴邊,他左手插進褲兜,目光停在馬躍進臉上。會場的溫度不低,但馬躍進工裝褲膝蓋上那塊油漬已經幹了,硬邦邦的,反著光。
「馬躍進,你站起來。」
「我站著的。」
「為什麼不想干?」
「我不會坐辦公室。我只會擰螺絲、繞線圈、焊管道。您讓我當副院長,不如讓我去車間當主任。」
台下有人低頭,有人側過身子看後排的何念華。何念華坐在第三排,旁邊的蘇曉攥著筆記本,指節泛白。何念華沒有動,他的眼睛盯著父親的背影。
何雨柱把話筒換到右手,聲音放低了半度,但麥克風把每一個字都送進了每個人的耳朵。「炎黃二號不是一個人造出來的。需要技術,也需要工程。林建國管技術,你管工程。工程副院長不是坐辦公室,是下車間。」
馬躍進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,又塞回去。重複了兩次。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「你每天泡在車間裡的時間,不會比現在少。」
沉默。台下有人咳嗽。馬躍進的目光從何雨柱臉上移開,掃過前排那些人的臉。老孫低著頭翻筆記本,錢致遠轉著筆,林建國坐得筆直,眼睛盯著桌面。
「你的辦公室設在總裝廠房隔壁。玻璃牆。你能看見龍骨,龍骨能看見你。」
馬躍進的手指在褲縫上彈了兩下。「那……我能穿工裝上班?」
「隨你。」
「能抽菸?」
「出去抽。」
馬躍進沉默了幾秒。台下第三排,何念華的手放在膝蓋上,攥成了拳頭,又鬆開。
「行。我干。」
他坐下來,椅子又吱嘎一聲。林建國在旁邊伸出手,馬躍進愣了一瞬,然後握住。兩隻手,一隻白淨,一隻黑乎乎,握在一起搖了搖。
何雨柱沒有笑。他看著台下,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。會場的後排坐著剛分來的年輕人,有幾個人的頭髮還沒長到能梳分頭。他們眼睛亮著。
「從今天起,城山研究院的技術和工程,交給你們倆。我不管具體事務了。」
台下嗡嗡聲起來了。有人在交頭接耳,有人往前探身子。
林建國站起來。「何院長——」
何雨柱抬手壓了壓。「我還在這裡。大方向我定。日常的決策,你們倆商量著辦。商量不攏的,找我。」
林建國看了一眼馬躍進。馬躍進沒看他,低頭盯著自己手背上的油漬。
「下面的人,你們自己挑。老的、少的,只要幹得動,都行。有一條——不允許拉幫結派。誰搞小圈子,我撤誰。」
會場安靜了幾秒。老孫第一個鼓掌,掌聲不大,但脆。錢致遠跟著拍,馬躍進沒動,林建國也沒動。後排的年輕人鼓掌了,稀稀拉拉的,然後越來越多。何念華在鼓掌,蘇曉也在鼓掌。何雨柱的手垂在身體兩側,指尖貼著褲縫。他沒有鼓掌。
「散會。」
椅子響成一片。人群往門口涌。何念華站起來,沒有動。蘇曉拉他的袖子。「走啊。」
「等一下。」
何雨柱從台上走下來,經過何念華身邊。走廊里人群擠來擠去,有人喊「何院長」,有人伸手想握。何雨柱沒停,走到門口,回過頭看了何念華一眼。
「晚上回家吃飯。」
「回。媽做了紅燒肉。」
「蘇曉也來。」
蘇曉愣了一下。何念華拉了拉她的手。「我爸讓你來。」
蘇曉的臉紅了。
何雨柱轉身走了。
晚上七點,四合院的廚房裡油煙嗆人。秦懷如把五花肉下鍋,滋啦一聲,油星濺到手背上,她縮了一下,沒出聲。何雨柱坐在院子裡,手裡拿著一把蒲扇,沒扇。棗樹的葉子落了一地,他下午掃過了,又落了一層。
何念華推門進來,蘇曉跟在後面,手裡拎著一袋蘋果。
「爸。」
「進來坐。」
三個人坐在石桌旁邊。秦懷如端菜出來,紅燒肉、炒雞蛋、拍黃瓜、西紅柿湯。她把盤子往蘇曉面前推了推。「吃,別客氣。」
蘇曉夾了一塊紅燒肉,咬了一小口。「阿姨,您手藝真好。」
「念華從小就愛吃我做的紅燒肉。」秦懷如坐下,筷子沒動,看著蘇曉。
何念華埋頭扒飯。何雨柱夾了一筷子拍黃瓜,嚼了兩口,沒說話。秦懷如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腳。他抬起頭,看了秦懷如一眼,又低頭繼續吃。
蘇曉幫秦懷如收拾碗筷。何念華和何雨柱坐在院子裡。
「爸,你今天在會上說不管具體事務了。」
「真的。」
「那您幹什麼?」
「想事。」
何念華看著棗樹。葉子在夜風中晃動,落下來,落在父親的肩膀上。何雨柱沒拍。
「爸,我畢業了回城山研究院。」
何雨柱看著他。兒子的影子被院子裡的燈拉得很長,一直延伸到他的腳邊。「北航的畢業生,不一定要回城山。航天五院、上海、成都,哪都可以去。」
「我就回城山。」
何雨柱沉默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十六歲那年,在雪地里追溥錚。那時候他沒想過別的路。這條路走通了,但兒子不一定非要沿著他的腳印走。
「隨你。」
兩個字,跟剛才對馬躍進說的一樣。
蘇曉從屋裡出來,手裡拿著一個蘋果,咬了一口。「念華,走吧。晚了趕不上公交車。」
何念華站起來。「爸,我們走了。」
「讓司機送你們。」
「不用。公交車方便。」
何念華拉著蘇曉走了。何雨柱坐在院子裡,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。秦懷如從屋裡出來,圍裙還沒解,手上沾著洗潔精的泡沫。
「你今晚怎麼不說話?」
「說什麼?」
「蘇曉挺好的。你不表示表示?」
「挺好的。」
秦懷如瞪了他一眼,轉身進屋了。何雨柱一個人坐在院子裡,燈還亮著。他站起來,把石桌上的碗收了,端進廚房。
電話響了。他拿起聽筒。老孫的聲音,壓得很低。
「何主任,趙志剛動手了。今天晚上,他去了資料室,用偷配的鑰匙打開了那台電腦。拷貝了曲率引擎設計圖。我們全程錄了像。」
「讓他把圖帶走。」
「明白。香港那邊什麼時候收網?」
「不急。讓他交上去,看看上線是誰。線放長一點。」
「明白。」
何雨柱掛斷電話。秦懷如在廚房裡喊他:「何雨柱,念華說下周帶蘇曉來吃飯,你做不做紅燒肉?」
他轉過身,看著廚房門口冒著的熱氣。秦懷如的臉在蒸汽後面模糊了。
「你做。我做不好。」
秦懷如笑了。他沒笑。他腦子裡還轉著老孫的話——趙志剛、香港、假圖紙。廚房裡的水龍頭還開著,嘩嘩響。院子裡的燈還亮著,照著空蕩蕩的石桌。棗樹的葉子還在落,落在椅子上,落在地上。
何雨柱走進院子,彎腰撿起一片葉子,捏碎了,撒在地上。他抬起頭,看著院牆外面灰濛濛的天。
電話又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