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拆了?」
何雨柱把會議紀要翻到第三頁,手指按在那行紅筆圈出的字上——「建議將崑崙號船體拆解,回收納米碳管材料。」提議人:孫德茂。他盯著那三個字,沒說話。
一九七九年冬天,大連廠的船台上,孫德茂站在崑崙號分段旁邊,滿手老繭,褲腿上沾著焊渣,問他「何院長,這玩意兒真能飛嗎?」那時候孫德茂還只是個車間主任,連副總工都不是。
現在他說要拆。
會議室里沒人吭聲。林建國低著頭翻筆記本,馬躍進蹲在角落,手裡的煙捏扁了。錢致遠把筆放下,又拿起來。
何雨柱合上紀要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戈壁灘上的風沙打在玻璃上,沙沙的。他的手指按在窗台上,指節泛白。
「誰同意拆的?」
林建國抬起頭。「何院長,孫總工不是故意拆台。炎黃二號材料缺口三十噸。崑崙號的船體如果能回收——」
「崑崙號不是材料倉庫。」何雨柱轉過身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。「它是中國第一艘星際飛船。歷史上第一艘。拆了,以後拿什麼給人看?」
馬躍進從牆角站起來,把捏扁的煙塞回口袋。「何院長,我不同意拆。崑崙號那道裂紋,我看著它裂開的。當時我說『完了』,您說『還沒完』。現在您要拆了,那才是真的完了。」
錢致遠把筆放下。「何院長,從技術角度說,崑崙號的材料已經衰減百分之二十,回收價值不大。孫德茂想拆,圖的是省事,不是省錢。」
何雨柱走到桌邊,拿起那份紀要,翻了翻。
「建博物館。在酒泉發射場旁邊劃一塊地,崑崙號永久陳列。」
老孫翻開筆記本。「建博物館要錢。」
「一千萬。夠不夠?」
林建國算了一下。「夠。廠房改造,加參觀通道,船體內部開放一部分。馬躍進帶人干,三個月。」
何雨柱看著馬躍進。「你工程副院長,這種事不用親自干。」
「別人干我不放心。崑崙號是我的命。」
何雨柱沒有反對。
海里的批覆三天就下來了。「同意改建航天博物館。崑崙號永久陳列。」紅章蓋在紙面上,何雨柱看了一遍,把文件放進抽屜。
他拿起電話,撥了孫德茂的號碼。
「孫總工,崑崙號不拆了。你那套回收方案,歸檔封存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何院長,我不是故意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你是為了炎黃二號。但崑崙號有它的去處。」
孫德茂沒再說什麼。電話掛斷了。
三個月後,博物館建成了。灰色建築,白牆,正門上方寫著「中國航天博物館」。崑崙號橫臥在展廳中央,四百米的船體占滿整個空間。船頭的隔熱瓦缺口沒修補,旁邊立了一塊說明牌——「再入大氣層時隔熱瓦脫落,反重力系統緊急啟動,成功著陸。」
馬躍進站在船體旁邊,仰頭看著那個缺口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邊緣燒焦的複合材料,手指上沾了一層黑灰。
何念華和蘇曉走進展廳。陽光從天窗漏下來,照在船體上。蘇曉仰著頭,脖子酸了,低頭揉了揉。
「念華,你爸真把崑崙號留下來了。」
「他捨不得拆。」
他們沿著參觀通道走上船體。通道用玻璃隔開,透過玻璃能看到船內設備。曲率引擎艙里放著原尺寸模型,橢圓線圈剖面圖掛在旁邊。生態循環艙的培養架上種著幾株綠蘿,活的。
何念華站在曲率引擎模型前。玻璃罩上映著燈光。他伸出手,猶豫了一下,沒摸。
蘇曉站在旁邊,手裡攥著筆記本。「你猜你爸第一次看見曲率線圈的時候,在想什麼?」
何念華想了想。「在想怎麼把它造出來。」
蘇曉搖頭。「不。他在想,這東西能不能飛。」
何念華轉過頭看著她。她沒有解釋,低頭在筆記本上畫了幾筆。
何念華終於把手按在玻璃上。指紋印上去,又散了。
展廳里還有幾個參觀者。一個老人站在崑崙號的船頭下面,仰頭看著,帽子掉了沒撿。一個小男孩騎在父親脖子上,指著船底的隔熱瓦缺口喊「爸爸,船燒了個洞!」
「那是英雄的傷疤。」父親說。
小男孩不懂,但他記住了「英雄」兩個字。
何雨柱沒有進去。他站在博物館外面的停車場,靠在老吉普的車門上,手裡夾著一根煙,沒點。他看著博物館的正門,看著進進出出的人。一個老太太帶著孫女,孫女手裡拿著一個崑崙號的模型玩具。
老孫從裡面出來,走到他旁邊。
「何主任,念華和蘇曉在裡面。」
「嗯。」
「您不進去看看?」
何雨柱把煙叼在嘴裡,又取下來。「不進了。他們看他們的。」
他把車門上的灰擦了一下。那有一條劃痕,從車門中間一直拉到門把手。那是一九七九年崑崙號運輸途中,被戈壁灘上的石子崩的。他當時坐在副駕駛座上,石子砸在車門上,嘣的一聲。他罵了一句,司機沒敢吭聲。
現在那條劃痕還在。
老孫沒走,站在旁邊。「何主任,您說以後的人會記得崑崙號嗎?」
「會。只要博物館在。」
老孫不問了。他掏出煙,點了一根。兩個人並排站著,誰也不說話。
電話響了。老孫接起來,聽了幾秒,臉色變了。
「何主任,楊小炳發來的。美方哥倫比亞基地撤離的人員和設備,轉移到巴西的亞馬孫雨林深處。周志遠跟丟了,需要支援。」
何雨柱把沒點的煙塞回口袋。
「讓楊小炳親自去巴西。把周志遠換回來休整。」
「明白。」
何雨柱拉開車門,坐進去。老孫繞到另一邊,上了副駕駛。
車子發動,駛出停車場。後視鏡里,博物館的灰色建築越來越遠。正門上方那幾個字,在陽光下反著白光。
何念華和蘇曉從博物館出來,站在門口台階上。蘇曉眯著眼睛看遠處的吉普車。
「你爸走了。」
「嗯。他忙。」
蘇曉把筆記本塞進包里。「走吧。回學校。論文還沒寫完。」
何念華回頭看了一眼博物館的大門。陽光照在「中國航天博物館」那幾個字上。
「你說得對。我爸第一次看見曲率線圈,想的不是怎麼造出來。是想這東西能不能飛。」
蘇曉拉著他的袖子。「走吧。」
兩個人走下台階,上了一輛公交車。車上擠滿了人,沒有座位。蘇曉抓著吊環,何念華站在她後面,用身體擋住擠過來的人。
公交車駛過戈壁灘上的公路,揚起一片塵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