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柱把航海日誌複印件放在桌上,紙角被海風吹得翹起來。老孫伸手按住,指節泛白。楊小炳站在桌前,大衣領子上還掛著舟山碼頭的雨珠。
「商船『躍進』號在菲律賓以東被美方航母編隊攔了。直升機低空繞了三圈,喊話讓停船。船長沒理,公海憑什麼停。對方跟了半個小時才走。」老孫把複印件上的水漬抹平。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從抽屜里抽出一張海圖,鋪在航海日誌旁邊。菲律賓海以東,關島以西,那片三角區域他用紅筆圈了三個月了。
「海軍怎麼說?」
「海軍說派不了軍艦。派了就是對峙。但商船航線不能老讓人掐著脖子。他們希望我們能摸清航母的活動規律,避開它的巡邏範圍。」老孫翻開筆記本。
楊小炳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舟山漁船的租賃合同,放在海圖上。「何主任,我有個辦法。找三個水性好的,偽裝成漁民,開漁船過去。公海上,漁船有權利捕魚。美方分不清哪條是漁,哪條是探。」
何雨柱抬起頭。「人能混進去?」
「能。劉大勇,福建偵察兵出身,在水裡能憋三分鐘,臉上那層皮曬得比漁民還黑。陳小軍,廣東人,會修柴油機,手指縫裡常年嵌著油污,洗不掉。王海,山東大漢,力氣大,往船頭一站誰都不懷疑。三個人都會說閩南話,漁民的口音我讓人教了一個月。」
「靠近到多少米?」
「五百米。不能再近了。過了這條線,對方的警戒圈會響。」
何雨柱看著海圖上的紅圈。五百米,剛好夠長焦鏡頭拍到甲板上的人臉。剛好不夠美方認定為威脅。
「船上帶什麼?」
「漁網、魚箱、一台尼康相機。相機藏在魚箱夾層里,上面鋪冰和凍魚。就算對方登船,也不會把魚一條條翻出來。」楊小炳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不帶武器。被發現就走,不抵抗,不衝突。」
何雨柱沉默了幾秒。「海軍護衛艦在附近待命,遠遠跟著。出事能接應。」
楊小炳點頭。「已經安排好了。」
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戈壁灘上的風沙打在玻璃上,沙沙的。他想起崑崙號發射那天,何念華站在觀眾席上扔帽子。現在何念華的兒子都快出生了。
「什麼時候出發?」
「今晚漲潮。順流而下,兩天後到預定海域。」
「你帶隊?」
「我帶他們到碼頭。船上他們三個自己開。漁船老闆不認識我。」
何雨柱轉過身。「注意安全。拍不到照片不要緊,人回來就行。」
舟山碼頭,夜。
楊小炳把相機用防水布裹好,塞進魚箱底部的夾層。夾層是木工現做的,尺寸剛好卡住機身,合上蓋看不出來。
劉大勇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「楊隊,膠捲夠嗎?」
「一卷三十六張。省著拍。五百米外,航母甲板上的飛機,每個型號一張。船艉的方塊建築,多拍幾個角度。」
「那艘補給艦呢?」
「拍到就行。不要求細節。」
王海從船舷邊走過來,手裡攥著一條凍硬的黃魚。「楊隊,我們要是回不來呢?」
楊小炳看著他。「你們回得來。那艘船跑不快,你們的柴油機雖然舊,但它也不會追你。公海上,軍艦不能隨便攔漁船。他們喊話,你們就當聽不懂。他們放快艇,你們就收網走人。」
王海把黃魚扔回魚箱。「懂了。」
陳小軍從駕駛艙探出頭。「潮水滿了,走吧。」
劉大勇最後看了一眼碼頭。岸上有一個人影站著,他沒看清是誰。他轉過身,拉了拉船頭的纜繩,跳上甲板。柴油機加大油門,漁船緩緩離開碼頭,船艉的浪花在路燈下泛著碎金。
何雨柱站在碼頭的黑影里,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。他看著漁船越走越遠,船艉的燈光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海面上一個模糊的光點。他沒點菸,把煙捏碎了,扔進垃圾桶。遠處,秦懷如拎著一袋菜站在路燈下,沒過來,轉身走了。
兩天後,菲律賓海。凌晨三點。
海面上沒有月光,風也不大。劉大勇站在船頭,望遠鏡貼著右眼,左眼閉著。遠處,海平面上有一條光帶,不是城市,是航母編隊的航行燈。八海里,他估了個數字,把望遠鏡遞給王海。
「三點鐘方向,航母。船艉有個方塊,亮著燈。」
王海接過望遠鏡,看了幾秒。「甲板上停著幾架直升機,還有一架翼展很寬的,像無人機。」
陳小軍把柴油機轉速降下來,漁船慢速漂行。海浪拍著船頭,砰、砰,像心跳。
王海從魚箱裡取出相機,拆開防水布,鏡頭擰到最長。他跪在甲板上,胳膊架著船舷,按了第一張。快門聲被浪蓋住了。
「四百米了。」陳小軍從駕駛艙伸出一隻手,比了個四。
王海換了個角度,又拍了兩張。航母甲板上的燈光太強,他調整了一下光圈,重新對焦。
「有人來了。快艇,兩點鐘方向。」劉大勇的嗓門突然壓低,像被掐住。
海面上一個光點快速移動,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白色的尾跡。光點越來越大,快艇的馬達聲從遠處傳過來,嗡嗡的,越來越密。
「收。」劉大勇喊。
王海把相機塞進魚箱,扣上蓋。陳小軍推油門,柴油機轟地一聲悶響,黑煙從排氣管噴出來,漁船猛地往前一竄。快艇還在追,光點越來越亮。
「它追多久了?」王海蹲在甲板上,雙手抓著魚箱。
劉大勇沒回頭。「七分鐘。」
「它不停。」
「會停。」
快艇的光點突然暗了。馬達聲變小,從密集的嗡嗡變成稀疏的噗噗。光點轉向,掉頭,朝航母編隊的方向回去了。
劉大勇站起來,看著那個光點消失在海平面上。他呼出一口氣,才發現自己在憋氣。
「為什麼走了?」
「不知道。也許覺得我們是真漁民。」陳小軍把油門收回來,漁船速度降下來。
王海打開魚箱,伸手進去摸了摸夾層,相機還在。「拍了二十六張。夠了。」
三天後,漁船回到舟山碼頭。楊小炳從魚箱夾層里取出相機,膠捲送到暗房。何雨柱坐在辦公室里,面前攤著沖洗出來的照片。航母甲板上的直升機、無人機、船艉方塊建築頂部的雷達天線,每一張都很清楚。
楊小炳站在桌前,手裡還攥著那捲沒用上的備用膠捲。「何主任,他們拍到了。美方快艇追了十多分鐘,突然掉頭。」
「為什麼不追了?」
「也許覺得不值得。一條破漁船,沒有無線電呼救,沒有加速逃竄,看不出破綻。」
何雨柱把照片收進信封,塞進抽屜。「下次還去。」
「下次換艘船。這艘船被盯上了。」
何雨柱看著楊小炳手裡那捲膠捲。「留著。下次用。」
楊小炳把膠捲裝進口袋。他走到門口,停下來。「何主任,劉大勇在船上蹲了三天,腳腫了,走路一瘸一拐。陳小軍的柴油機半路熄了一次火,大半夜漂在海上修了二十分鐘才打著。王海拍完照片手抖,不是怕,是冷。」
何雨柱沒有說話。楊小炳推開門,走了。
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。何雨柱站在窗前,看著戈壁灘上的發射場。燈塔的光柱在夜空中交叉。魚箱裡的相機已經取出來了,但膠捲還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