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是龍鳳胎,姐姐和弟弟。」
「哎喲!」
劉海中頓時笑開了花,轉頭望向床上的兒媳,聲音里滿是疼愛:
「我的好孩子,小芸,你可真了不起!」
她踮起腳尖,胸腔里躍動著一股按捺不住的雀躍。
身子微微前傾,目光落在那團 ** 的襁褓上,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嬰兒的臉頰。
劉胖子站在一旁,整張臉漲得通紅,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。
「妙!實在是妙!」
「一兒一女,龍鳳呈祥,湊了個圓滿!咱們劉家這是積了天大的福分啊!」
話音未落,他已匆忙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紅布裹得嚴嚴實實、鼓鼓囊囊的布包,不由分說地塞到趙蒙芸的枕畔。
「小芸啊!」
「這是我和你婆婆的一點心意,千萬收下!」
另一邊,二嬸早已利落地揭開飯籃蓋子,一股溫甜醇厚的香氣頓時瀰漫了整個房間。「熬了一早上的紅糖小米粥,快趁熱喝,這時候最補氣血了!」
一時之間,病房裡滿是劉家老兩口關切的絮語和掩不住的歡欣。
「光齊,給孩子們起好名字了嗎?」
一直含笑不語的岳母此時輕聲開口,她輕輕晃著懷裡的襁褓,目光溫煦地望了過來。
劉光齊剛餵趙蒙芸喝完一勺粥,聞聲抬起頭,看向兩個睡得正酣的小生命,手指輕輕拂過女兒那攥緊的小拳頭。
他略一沉吟,隨即溫聲道:
「姐姐叫瑞雪,弟弟就叫豐年吧。」
「瑞雪,豐年。」
趙蒙芸低聲重複了一遍,眼底漾開淺淺的笑意,「好聽,意頭也好。」
「劉瑞雪,劉豐年……」
劉海中在一旁咂摸著這兩個名字,眉頭卻漸漸擰了起來。他讀書不多,實在琢磨不出其中深意,只覺得念起來還算順口。
二嬸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口,也面露困惑:
「名字是挺好聽的,可放在一塊兒,是不是有什麼講究?聽著怎麼不像同輩的娃娃名呢?」
也難怪他們不解——這年頭取名,多是在兄弟姐妹間共用同一個字。
比如劉家三個兒子:光齊、光天、光福,取「光」字為輩;趙蒙芸與弟弟趙蒙生,亦共享「蒙」字。
再如閻家的解成、解放、解娣、解曠,何家的雨柱、雨水,無不是這般規矩。
二嬸這一問,恰好問出了劉海中心裡的嘀咕,他連忙點頭稱是。
一旁的趙父與岳母相視一笑,正要開口解釋,卻聽見原本安靜的趙蒙生忽然拍手跳了起來:
「這個我曉得!」
「瑞雪兆豐年——是句老話!」
「姐夫這是盼著兩個小外甥往後都有大福氣呢!」
此話一出,病房裡靜了一瞬,隨即漾開一片會心的笑聲。
劉胖子恍然大悟,將懷裡的小瑞雪摟得更緊了些:「還是你爹會取名!比爺爺強多了。」
「又吉利又有文墨,比那些同一個字的名兒不知強多少倍!」
趙父也含笑頷首:「光齊這心思巧,名字里藏著念想,既盼孩子好,也盼世道好——」
「這兩年光景艱難,誰不巴望著個好年成?瑞雪、豐年,可不就是大伙兒心裡頭的盼頭嗎?好,這名字起得真好!」
岳母也越聽越覺著有味,當即拍板道:
「就這麼定了!瑞雪、豐年,既雅致又吉祥,就像這倆小娃娃一樣,是給家裡添福添瑞的!」
滿屋的稱讚聲中,劉光齊只是淡淡一笑:
「只願他們姐弟一生平安,順遂長大。」
趙蒙芸靠在枕上,靜靜望著被親人圍在 ** 的丈夫。
旁人只讚嘆名字里的巧思與寓意,唯有她明白,這個男人是把小家的期許和國家的未來,都默默扛在了肩頭。
她望著他眼中沉靜的光,忽然覺得,此生最踏實的事,便是嫁給了他。
這個男人的胸膛里,裝著一片灼熱而遼闊的天地。
而正當劉光齊沉浸於這份團聚的溫馨時,他這一請假,雖為自己偷得了片刻清閒,卻不知外頭早已因他的短暫離去而波瀾驟起。
紅星廠的技術難題如一縷細煙,悄然飄向研究處那座靜謐的樓宇。當電話接通,那頭傳來的卻是一個意外的消息:劉光琪告假了。
這消息如投入靜湖的石子,漣漪無聲卻層層擴散。先是紅星廠知曉,旋即牽連至外貿部門。緊接著,軋鋼廠遇上棘手的工藝瓶頸,也將求援的電話撥到了同一處。很快,冶金部也聽聞了此事。那些直屬工廠,乃至需要一機部援手的單位,紛紛將詢問遞進研究處的門牆。不過半日工夫,與劉光琪工作交集的數個部委,都已知曉他正在醫院暫離崗位。
於是,協和醫院那部尋常的電話,忽然變得繁忙起來。來電的皆是各方領導,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。接聽電話的是劉光琪的警衛員,他一遍遍向電話那頭解釋:「處長身體無恙,請領導放心。」
對於一個向來以單位為家、鮮少離席的人而言,這次突如其來的休假,難免讓熟悉他作風的同僚們心生訝異。
「處長,冶金部的田司長來電問候,擔心您是否抱恙。」警衛員匯報導。
劉光琪微微一笑:「你怎麼答的?」
「我說,您當父親了,正在醫院陪伴家人。」
話音落下不久,電話鈴聲再度響起。這一回是外貿部的關切。連素來嚴肅的一機部人事司司長,也特意傳話過來:「讓劉處長安心照料家事,部里諸務不必掛懷。」
聽著警衛員逐一報上那些熟悉的名號與問候,劉光琪心中泛起一陣溫熱的波瀾。未曾想,自己一次平常的請假,竟引來這般連綿的呼應,動靜之大,不亞於主持一場重要的技術會戰。
他轉過頭。窗外的天光明淨如洗,病榻上,妻子與新生兒正沉在安寧的睡夢中。一種堅實而飽滿的寧靜,在他胸腔里緩緩漾開。或許,這便是他所有奔波與辛勞最深處的答案。
協和醫院裡,護士站的幾位工作人員也不免悄悄低語。重要人物她們見得不少,但像這般將醫院電話當作臨時辦公熱線,多個部委接連致電探詢一人情況的,倒真是頭一遭。
次日清晨,協和醫院的特護病房內。
微光剛剛描上窗簾的邊緣,劉光琪坐在床畔,手中小刀正勻速轉動,蘋果皮連成一條勻稱的淺黃色弧線。趙蒙芸靠坐在床頭,目光安靜地落在他手上。
就在這時,警衛員輕步快走了進來。
「處長,研究處又來電話了。那邊問,您今日能否回部里一趟,處理技術輸出的對接事宜。」
這已是今晨第三次來電催問。
一直坐在窗邊圈椅里,懷中小心摟著外孫女的趙父,此時抬起了頭。他將襁褓中熟睡的小瑞雪,穩穩交到身旁妻子吳爽的臂彎里,動作輕緩得與平日那個威儀深重的形象判若兩人。
他看向女婿,目光沉靜而鄭重,語氣里有一種不容商量的溫和:「回去吧,你肩上的事關乎國家建設。我同你母親雖不懂你們那些機器與圖紙,但孰輕孰重,我們心裡明白。不能因家裡添丁的喜事,誤了更重要的大事。」
他略作停頓,又添了一句,嘴角難得地牽起一絲近似幽默的弧度:「你父母下午便到了。蒙芸和孩子這裡,里里外外都有人照應,出不了岔子。」
吳爽與丈夫交換了一個眼神。自昨夜至今晨,警衛員進進出出匯報電話的情形,他們都看在眼裡。這接連不斷的通訊,哪裡像是尋常公務?分明意味著,女婿手頭的工作緊要非常,甚至到了片刻離他不得的地步。
看到此情此景,他們心中對這位女婿的認可,早已化作了沉甸甸的驕傲。
趙蒙芸輕輕拉了拉劉光琪的袖口。她面色仍有些蒼白,聲音也微弱,但眼眸卻清亮有神:「去吧,我和孩子都很好。你忙完了,早些回來便是。」
劉光琪望進妻子那雙盛滿全然信賴的眼睛,又看向岳父岳母那催促他「速去辦公」的神情,心底湧起一股暖流,又夾雜些許無奈的莞爾。這就是他的家人,是他所有奔赴背後,最沉穩的根基。
他俯身,細緻地為妻子掖好被角,指尖不經意輕撫過她的臉頰。
「好好休息,我儘快回來。」
言罷,他不再猶豫,轉身朝向門口的警衛員。
「我們走。」
一機部,研究處。熟悉的樓廊里,等待他的將是另一片沒有硝煙的戰場。
劉光琪匆匆推開辦公室門時,衣襟上還沾著醫院淡淡的消毒水氣息。
「處長到了!」
原本伏在圖紙間的眾人紛紛抬起頭。幾個眼尖的已經瞥見他眉梢間那份掩不住的神采。
「聽說您家裡添丁了?」姓張的年輕技術員膽子最活絡,搶先湊到跟前,後頭呼啦啦跟了好幾張好奇的面孔。
劉光琪嘴角的笑意漫開了。
他沒多繞彎子,順手把公文包擱在桌上,從裡頭取出個鼓囊囊的布口袋。袋口一松,花花綠綠的水果糖便滾了出來。
「一對兒女,龍鳳胎。」他聲音里透著溫和,「大伙兒都分些糖,沾沾喜氣。」
水果糖是他特意選的——奶糖票難攢,這分量足,正好讓研究處里四五十號人都能嘗到甜頭。
屋子裡靜了一霎。
隨即,空氣便像炸開了鍋。
「龍鳳胎?!這可真是天大的福氣!」
「處長果然不一般,連添丁進口都是一步到位!」
「咱們部里誰有過這樣的喜事?頭一份吶!」
一時間竟沒人去抓那桌上的糖,全都圍在劉光琪身邊,道賀的話此起彼伏,熱熱鬧鬧地塞滿了整個房間。
「兩個孩子將來必定都是人才。」
「承各位吉言了。」劉光琪笑著應和。
消息像長了翅膀,從研究處飛遍整棟一機部大樓。這年月生孩子不算新鮮,可一胎得倆、兒女雙全卻是稀罕事。不時有其他科室的人探進門來賀喜,劉光琪都一一謝過,將每句祝福妥帖收下。
也難怪——他在部里人緣向來不錯,道喜聲竟斷斷續續響了一上午。
待喧嚷漸漸平息,劉光琪坐回自己的辦公桌前。孩子平安落地,家中又有照料,他心裡最後那點牽掛也放下了。此刻只覺得渾身攢著勁,目光落在案頭那份未完的工具機改造圖紙上,眼神逐漸凝起鋒芒。
福氣是來了,肩上的擔子卻也沉了。如今他琢磨的,是怎麼在這位置上干出實實在在的成績。擱置許久的五軸聯動項目,是時候啟動了。
拖了這些日子,連他自己都覺得對不住組織給的信任和待遇。
……
片刻後,劉光琪叩響了林司長辦公室的門。
「司長,」他在辦公桌對面坐下,遞上一張寫滿字跡的單子,「五軸聯動的技術資料您都過目了。我想申請組建新的專項研究室,這是具體的條件清單。」
林司長接過紙張,視線落在第一條「提升保密等級」上,當即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