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項目是你大半年的心血,加強保密是應當的。敵特這根弦,什麼時候都不能松。」他沉吟道,「我讓保衛處給你配專門的巡邏組,白天三班,夜裡加頻,必須確保研究室內外三層萬無一失。」
「核心零件得用最新的數控工具機來加工。」劉光琪指向第二條,「精密主軸、軸承這些關鍵部件,絕不能流出去。只有普通構件可以分給其他車間或兄弟廠協作。」
走到今天,為一機部立下多項功勞後,確實有了這般底氣——需要什麼便向上級提,以他在部委心目中的分量,批覆往往來得很快。
接著,劉光琪又提到需要從計算所調派外援人員。
「待遇要給足。控制系統的大方向我來把握,索性連他們的食宿也一併管起來。」他頓了頓,「當然,具體協調還得和計算所那邊溝通。」
林司長聽罷擺擺手。
「這事你全權處理。食宿標準按高的定,走部里專項經費。」他語氣肯定,「既然你是項目總負責人,該有的調配權都得給到位。」
清單上所列,從保密措施到設備配置,從人員待遇到安保布置——沒有一條被駁回。
劉光琪心裡那點懸著的石頭,終於徹底落了地。
這便是技術過硬帶來的底氣。
整個午後,劉光琪一直留在林司長的房間內,反覆梳理數控工具機專項小組的籌備方案。
辦公室里逐漸鋪滿了各類圖紙與文件,幾乎無處落腳。這個項目規模之大,遠超以往——五軸聯動重型加工中心,單單這個名字,便意味著數道需要跨越的技術天塹。
不同於早先藉助水木大學三坐標資料所研發的、可批量製造的五軸數控工具機,此番的目標,是構築一條從數控系統、關鍵功能部件到整機裝配的完整技術鏈條。其中涵蓋立式加工中心、臥式加工中心、車銑複合工具機、龍門式工具機以及葉盤專用加工中心等多種門類,各項核心參數不僅要達到國際頂尖水準,更要在多數性能上實現超越。
毫不誇張地說,這項技術的下游,將輻射至航空、汽車、精密模具、通用機械、新興的低空產業乃至醫療設備等多個領域,從而實現大規模進口替代,並為未來半導體、集成電路及其他精密製造產業集群的形成鋪平道路。正因如此,其中關節絕非三言兩語能夠道盡。
更何況,此次還有中科院下屬計算所的深度參與。所有環節必須事先釐清,尤其是計算所人員的日程安排——誰都知道,中科院作為全國科研的中樞,其中每位專家的時間都極其寶貴。他們既要參與項目研發與系統校準,原有的科研任務也不能全然擱置,空等進度。
因此,劉光琪與林司長對著項目計劃表逐項推敲,為每個階段標定了明確的時間節點。
「計算所那邊由我來聯繫,」劉光琪在人員協調一欄畫了個圈,「盧教授之前就提過會派遣骨幹加入,今晚我通個電話就能確定。」
林司長手指落在零部件分工表上:「加工環節可以交給紅星廠,你熟悉王建國,讓他安排可靠的代工,質量必須過關。我們自己的車間則集中攻克主軸和傳動系統。部里直屬廠會調幾位八級老師傅來配合你。」
劉光琪點頭,又補充道:「去年水木大學參與過前期研發的那批畢業生,我也打算編進小組,讓他們跟著實戰學習,算是儲備人才。」
待到夕陽漸沉,五軸聯動項目的整體規劃終於落定。
劉光琪望著紙上密布的責任條目——保密負責人、設備管理員、對接聯絡人、巡檢安排,每項都落實到具體姓名。林司長起身,在他肩頭輕輕一拍:「這個項目就託付給你了,我靜候佳音。」
劉光琪握緊手中的計劃書,目光沉靜而堅決:「司長放心,春節之前,一定讓五軸聯動重型加工中心正式落地。」
走出辦公樓時,那輛伏爾加已在門前等候。
劉光琪徑直上車,未多言語。窗外街景向後飛掠,他倚進柔軟的后座,緩緩舒了口氣。不得不說,冶金部配發的這輛車確實省去他諸多奔波之苦。若還像從前那樣,每日騎著那輛舊自行車穿梭於各部委與廠區之間,恐怕一身筋骨早已散架。尤其趙蒙芸生產在即,若無這車,恐怕只能尋板車推往醫院,哪能如現在這般,途中尚可小憩片刻。這份體面與便利,是他一步一步掙來的。
不久,協和醫院那幢熟悉的建築映入眼帘。
車子穩穩定在門前。劉光琪正要推門,前座的警衛員轉過身,遞來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。
「處長,這是上午林司長和部里幾位領導交代轉交的,說是給嫂子和孩子補身體用。」警衛員語氣誠懇。
劉光琪接過信封,掌心微微一沉。他並未推辭,當場拆開封口。
一疊色彩不一的票券滑落出來,輕輕散在他的膝上。
五張奶粉票。
三張麥乳精票。
兩張紅糖票。
幾張水果罐頭的票據也夾在其中。
夕陽從車窗斜斜地照進來,落在那些票證的邊角,那裡印著兩個小小的紅字——**。
看見這兩個字,劉光琪心裡驀然一沉,隨即又湧上一股熱流。
分量不一樣了。
這不是普通的照顧,是實實在在地把他放在心上。
部里的林司長和幾位領導,顯然是知道他家新添了一對龍鳳胎。一個孩子的口糧尚且難籌,何況是兩個。
這些票據,此時握在手裡,竟有些發燙。
它們不單是票證,更是他在岳父岳母面前的底氣。
這兩天,劉光琪確實為這事輾轉。
不是沒有辦法——岳父家那邊人脈廣,真要開口,別說奶粉,海外的東西或許也能尋來。
可他剛當了父親,轉頭就向長輩伸手,臉面上實在過不去。
傳出去,怕是要落個倚仗岳家的名聲。
現在好了。
趙蒙芸產後需要補充的營養,兩個嬰兒嗷嗷待哺的奶水,總算有了著落。
這些票據來得恰是時候。
劉光琪輕輕吐了口氣,將票仔細收進內袋。
「明天記得替我謝謝各位領導。」
他嘴角不自覺地揚起。
這不僅是實用的支持,更是無聲的認可,比什麼表彰都來得實在。
三天後,協和醫院。
劉光琪辦妥出院手續,攙著趙蒙芸慢慢走出病房。
這年代生育不比其他,許多人生產次日便下地勞作,哪有坐月子的餘裕。
但劉光琪明白其中緊要。外交部批的假還未用完,他便讓妻子多住了兩天,今日又特意請了半日假,接她回部委大院的筒子樓。
剛進樓道,一股小米粥的香氣混著雞湯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二大媽早就來了,用電飯煲熬著粥,煤爐上的陶罐里燉著雞,熱氣徐徐騰起。
「可算回來了。」
二大媽上前扶住趙蒙芸另一側,語氣欣慰:
「還是筒子樓方便,食堂近,家裡又有電飯煲、暖水瓶,伺候月子省心多了。」
看她神情,對在這裡照料趙蒙芸很是滿意。
父親劉胖胖如今每天下班後,也不急著回四合院了,總是先拐來部委大院。
他心裡惦記著孫子孫女瑞雪和豐年,一天不見就好像缺了點什麼。
對兒媳婦,他話雖不多,可每次來都不空手——有時是一籃新到的雞蛋,有時是供銷社裡攢下的紅糖。
老兩口自己平日捨不得吃的,如今全都往這兒搬。
至於趙父和岳母吳爽,則在趙蒙芸住院次日下午乘車返回了部隊。
軍人家庭,紀律嚴明,不可能長久陪在女兒身邊。
可臨走前那一幕,劉光琪至今想起,心頭仍是一熱。
那天下午,協和醫院門口停著一輛嶄新的**吉普車。
岳母吳爽將一個沉甸甸的布包塞進他懷裡,壓得他手臂微微一沉。
「光奇,」她聲音乾脆,目光卻柔和,「裡面是全國糧票,還有我跟你爸在部隊裡攢下的各種票據。別省著,該用就用,給小芸和孩子添營養。」
她的視線掠過他,望向病房窗戶,那裡有她剛生產完的女兒。
「你爸媽在這兒照顧小芸,我們放心。」
至於你,便安心撲在事業上,家中諸事不必掛懷。
趙父踱步上前,寬厚的掌心落在他肩頭,沉甸甸地按了按。
「好小子,如今國家正需要你這樣的年輕人。把工作做好,比什麼都強。」
「小芸那邊,自有我們寬慰。」
「有我們這兩把老骨頭撐著,你只管放手去闖,天塌不了!」
劉光琪立在吉普車旁,望著車輪捲起的塵煙漸行漸遠。喉間哽著萬千言語,卻一句也未能吐出。二老並未多說體己話,可那份毫無保留的託付與支撐,比任何誓言都更堅實。
一處是他血脈所系的故巢,以粗茶淡飯和攢下的雞蛋,默默守著一盞溫暖的歸處;
另一處是妻子身後的倚仗,以紮實的根基與人脈,為他鋪開一片足以施展的天地。
日子便在如此的奔忙與安穩中悄然而逝。
與此同時,一機部研究室中,五軸聯動的各類樣機圖紙正逐一細化。中科院計算所的外援也已基本談妥,只待項目推進至需要計算機輔助校準的階段,他們便可隨時加入研發。一時間,整個五軸聯動加工核心零件的試製工作,都在緊鑼密鼓地推進。
劉光琪每日往復於部委與家庭之間,雖忙碌,卻從不感到疲憊,反有種說不出的充沛幹勁。
時光匆匆,五軸聯動重型加工中心的研發已進行月余。床身、主軸箱、加工頭等部分的零件,已被研究處全力攻關製成。這些原本停留在紙面上的冰冷線條,終於化作沉甸甸、泛著金屬冷光的實體。
隨後,經劉光琪聯絡,中科院計算所也派來了計算機工程師。這年代研發為先,一機部與計算所此番合作可謂兩相契合。雙方同心協力,事情自然推進順利。況且劉光琪只需借調幾名工程師,甚至無須驚動中科院上級。
這日上午,得知計算所人員抵達,劉光琪立即趕到一機部門口相迎。
「程工,付工,歡迎諸位。」
他原以為此次合作,計算所至多派遣一兩名八級工程師,未料竟直接來了兩位七級計算工程師,隨行人員也皆是助理工程師以上的骨幹。見此陣仗,劉光琪心中一定——有五軸聯動加工中心的製造進程,或許還能再提前幾分。
一機部辦公樓前,秋風透著微寒。
劉光琪剛伸出手,便被為首的中年工程師緊緊握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