計算機組那頭突然傳來一陣急躁的議論。
「真是怪了!」一名助理工程師額角沁汗,指著屏幕,「同步偏差怎麼越調越大?反覆校準都沒用!」
好幾顆腦袋立刻圍攏過去。
眾人對著數控系統爭論半晌,仍束手無策。
「都別爭了,請劉工來看看吧。」
一位年輕助理工程師望向不遠處的背影,語氣裡帶著自然而然的信賴——這已是他們遇到難題時的標準流程。
不多時,劉光琪剛在機械組交代完某個零件的裝配要點,就被匆匆請到計算機組這頭。
他掃了一眼工具機參數面板,甚至未細看圖紙,手指已落在某處:
「主軸軸承預緊力設置不當,按這個數值重新校準。」
接著,他報出一串精確至小數點後三位的參數。
那名助理工程師怔了怔,略帶遲疑地將數字輸入系統。
當他再次啟動測試程序時——
尖銳的警報嗡鳴戛然而止。監視屏上原先劇烈波動的偏差軌跡,剎那間收束為一道平直鋒利的線,穩定地懸停在一毫米的標度之下。
他怔住了,嘴唇微啟,許久沒能合攏。
這端的驚愕尚未平息。
另一側,付工程師正面對著一團棘手的亂麻。「這塊硬骨頭……真是難以下咽。」他長吁一口氣,摘下眼鏡,用指節用力按壓著酸脹的眉弓。「多軸同步算法總在關鍵節點凝滯,我嘗試移植了三坐標系統的邏輯框架,反覆修改,可一旦運行,系統立刻陷入僵死。」
劉光琪的腳步聲由遠及近。他在付工身後駐足,身形略微前傾,視線掃過那布滿編碼字符的屏幕,停留了片刻。
「付工,這裡缺失了一個中斷處理的單元。」他靠近了些,語氣平靜地指出癥結,「主軸與擺頭裝置的信號產生了競爭,卻沒有設定優先裁決機制。嘗試嵌入這個子程序模塊看看。」
付工依言修改。屏幕上凝滯的光標驟然恢復流動。他抬起頭,望向劉光琪的目光里交織著震驚與恍然。
這一幕,讓鄰近的幾位助理工程師不由得交換了眼色。他們的視線悄然轉向不遠處正與機械組剖析零件結構的劉光琪,眼底無聲地浮起欽佩。
程工程師靜立在稍遠的陰影里,將這一切盡收眼底。他抬手扶了扶鏡框,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、瞭然的微笑。他轉向身旁的付工,聲音壓得很低:「老付,照這個進度推進,我們返回計算所的時間表,恐怕要大幅提前了。」隨即,他恢復了往常的音量,「通知全體人員,下午三點會議室集合。我們需要商討下一階段的攻堅目標。」
時近正午,部委機關食堂人聲熙攘。菜餚的溫熱氣息與嘈雜談笑混合在一起,其間不時響起鋁製飯盒與搪瓷碗碟輕碰的清脆聲響。值得一提的是,因承擔五軸聯動研發項目,研究處人員不僅享有幹部灶,還設有專門的小灶供應——畢竟高強度的腦力消耗,需要額外的營養補充。
劉光琪打好了飯菜,在角落尋了個空位剛坐下,匆匆咽下幾口米飯,正待舀起一勺奶白色的鯽魚湯,對面的長條木凳便是一沉。
幾道身影挨著坐了下來。
「光奇同志。」招呼聲響起。
劉光琪抬頭,看見程工那張被常年伏案與技術攻堅刻上風霜、此刻卻舒展著笑意的臉。旁邊跟著付工和幾位面貌年輕的助理工程師。
「程工,付工,請坐。」劉光琪含笑示意,「這裡的伙食,各位還吃得慣嗎?」
「慣,太慣了!」程工夾起一塊油亮亮的紅燒肉,吃得一臉滿足,「油水厚實,比我們所里食堂的水準,高出不止一截。」
付工也連連點頭,嘴裡塞著飯菜,聲音有些含糊:「有葷有素,熱飯熱菜,足夠了。」
看得出來,這些從研究所出來的人,在生活上並無過多苛求。劉光琪瞭然一笑。他對這些以科學探索為志業的中科院研究者們有所了解:那是一群可以頓頓粗茶淡飯,卻要將每一分經費都擠出來投向實驗與數據的「痴人」。於他們而言,物質享樂永遠排在末席,探索未知才是靈魂的給養。這份純粹,令人心生敬意。
劉光琪沒有接話,只是安靜地用餐。
短暫的沉寂後,程工將飯碗往旁邊一推,身體前傾,那種屬於技術鑽研者特有的、抓住問題便不肯放手的勁頭又顯現出來。
「光奇同志,」他開口,語氣裡帶著探究,「你是機械領域的專才,可怎麼對計算機底層的算法邏輯也如此熟稔?昨天你提到的那個堆棧結構優化思路,其清晰與深刻程度,甚至超過了我們所里專攻此道的高級工程師的講解。」
付工咽下口中的食物,也壓低聲音加入詢問:「聽說你既未赴蘇,也未留美?那你這身本事……」
話頭一起,旁邊幾位年輕的助理工程師也按捺不住好奇,紛紛將身子湊近了些,話語如同解凍的溪流般淌出:
「是啊,劉工!」
「您究竟是怎麼學習的?」
「我們為一個數據冗餘問題,請教所里的五級工程師整整一周,得到的啟發還不如您昨天飯後隨口點撥的十分鐘透徹!」
「您的知識體系,感覺不像剛出校門,倒像是……積累了半輩子似的。」
被一圈充滿好奇與仰慕的目光包圍著,劉光琪只是淡然一笑。
「哪裡有那麼玄妙。」他神色平和,語氣誠懇,「歸根結底,無非是多讀了些書,多思考了些問題而已。」
上輩子積累下的那些書卷,程明從未辜負;這一世在水木大學的圖書館裡,他同樣沒有虛度光陰。各類技術著作,從機械基礎理論到國外最新的計算機文獻,凡是能尋到的,他都一一啃過。有些艱深的內容,甚至要反覆琢磨十多天才能徹底吃透。
旁邊的程工聽了不由得笑起來:「你這哪裡只是看書多——能把機械製造和計算機系統真正打通,才是真功夫。咱們這行,搞計算機的往往摸不清工具機結構,搞機械的又理不順程序邏輯,像你這樣兩邊都精的,實在少見。」
程明只平淡地搖了搖頭:「多學一點,研發路上就能少繞些彎。」
這話說得輕,落在周圍人耳中卻顯得格外沉穩。真正做大事的人,從不需要靠言語標榜自己,一切只為把事情向前推進。
程工望著他低頭專注用餐的側影,心裡暗暗佩服。難怪連盧教授那樣嚴謹的學者都對他讚譽有加,就連華老那樣的人物也對他格外關注——這樣的人才,誰不看重?
午後,程明剛整理好手邊的圖紙,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。
「程工,這個月數控工具機出了十二台,破紀錄了!」
王建國推門進來,手裡揚著一張調撥單,臉上是按捺不住的喜色:「單據林司長已經簽過了。」
程明接過來。部委抬頭的公文紙上,「拾貳」兩個大字格外醒目,下方是林司長蒼勁的簽名。這些設備都將配發到各個重要部門。
他的指尖輕輕撫過那行數字,嘴角終於露出一點笑意。
「從四月四台到如今十二台,他們總算完全掌握技術了。」
說著,他拿起鋼筆,在技術總工一欄利落地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「老王,這批貨你親自跟。」程明將單子遞迴去,語氣平靜卻不容商量,「之前定好的,優先供給冶金系統的軋鋼廠。他們正在趕製新型戰機的特種鋼材,一天也耽誤不得。」
「明天運輸隊到廠,務必交代清楚——所有精密部件,半點磕碰都不能有。」
作為廠里的技術負責人,數控工具機車間是他一手建起來的。從春到秋,每月產量數字的變化,都刻著這段歷程。程明心裡清楚,以現有的人手與設備,月產十二台已是極限。若還想提升,便不能只靠這一個車間——必須把技術推廣出去,讓更多的工具機廠動起來。
不出意外的話,部委明年就會啟動招標,審定資質,在全國鋪開生產線。
正想到這兒,王建國搓著手湊近了些,嘿嘿笑道:
「程工,上面定的任務是十台……這多出來的兩台,能不能……給咱廠里留一台?」
程明從圖紙里抬起頭,瞥了他一眼,眼裡帶著些許好笑。
「你倒是敢想。」他搖了搖頭,「數控工具機現在是戰略物資,部里每一台都有登記,少一台都得追查。林司長的簽字,那是責任,不是兒戲。」
「廠里已有的三台都是正規報備的,再多留,就是違規了。」
王建國縮了縮脖子,訕訕一笑:「我就隨口一問……」
「現在,先確保國防和冶金領域的需要。」
王建國心頭一暖,連連點頭:「還是您考慮得周全!我這就去安排運輸事宜。」
十一月在機油與松香交織的空氣里走到尾聲。
劉光琪俯身於控制台前,指尖在示波器的波紋間游移。這半個月以來,他不僅統籌全局,更將自己嵌入計算機組每一道工序之中。旁人需要反覆推演的環節,在他手中往往只需一次調試。原本預計月末才能收尾的數控模塊,在他介入後的第十四個工作日,最後一個指示燈亮起了穩定的綠光。
實驗室東側,程工凝視著剛剛刷新參數的屏幕,半晌沒有出聲。那行困擾團隊整日的時序偏差,被劉光琪在三刻鐘內鎖定根源。「主軸指令比預設值延遲了七毫秒,」他說話時並未抬頭,焊槍在電路板間劃出細密的銀線,「還有電源監控模塊——缺少電壓突降的緩衝協議,這裡需要補一段閾值判斷程序。」
付工匆忙抓過筆記本記錄,紙張被鋼筆尖劃得沙沙作響。修正後的代碼載入系統,控制面板上兩排信號燈同時亮起,再未出現令人心悸的閃爍。
低低的驚嘆聲在機組間漾開。兩位七級工程師帶領的團隊早已習慣劉光琪的存在——這位機械工程出身的技術負責人,竟能憑電流波形推斷出軸承的預緊力參數,更能在機械傳動與數字控制之間搭建出旁人難以想像的橋樑。「劉工腦子裡裝著整條技術鏈的圖譜,」年輕的助理工程師擦拭著鏡片笑道,「我們還在迷宮裡打轉,他已經站在出口標坐標了。」
當首套數控系統封裝送往計算所的那天下午,盧海教授專程從西山趕來。老人抓住劉光琪的手握了又握:「光奇,你提出的並行校驗架構,所里幾位專家都說開創了新思路。」他的眼鏡片後閃著熱切的光,「第二代電晶體項目急需你這樣貫通多學科的人才,來我們這裡吧,研發進度至少能提前三分之一。」
劉光琪望向窗外。暮色正浸染著測試車間裡初具雛形的工具機骨架,那些銀灰色的導軌與伺服電機在夕照中泛著溫潤的光澤。他轉回身時搖了搖頭,笑意很輕卻毫無猶疑:「教授,這裡的工作才剛看見曙光。」
盧海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那些尚未組裝完成的立柱與轉台靜靜矗立在昏黃的光線里,如同半首等待續寫的長詩。老人最終拍了拍他的肩,所有未盡之言都落進這一拍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