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光琪目送教授離開,轉身時白大褂的下擺劃開一道弧線。操作台上,下一組待調試的電路板正等待著焊槍落下第一點銀星。
「盧教授,往後技術上有需要討論的地方,隨時聯繫部里,我們保持溝通。」
「好!」
盧海向來乾脆,話已至此,便不再多言。
先前的悵然頃刻消散,他抬手在劉光琪肩頭用力按了按,朗聲道:「計算所這裡,也始終給你留著位置!」
一旁的程工程師也走近兩步,含笑接話:「劉工,哪天改了主意,我們立刻來接人!」
劉光琪笑著應下。
氣氛重新熱鬧起來,可他心裡卻清楚——自己不會去中科院的研究所,至少現在不會。
他成不了那種為了崇高理想便能捨棄一切、隱姓埋名的科研聖人。
說到底,他不過是個普通人。
一個深愛這片土地,卻也只想守著自己一方天地、護住身邊小家的普通人。
比起在實驗室里書寫一段段傳奇,他更願意留在工業前線。
看著圖紙化作零件,零件拼成整機,親手為工業強國的夢想壘實每一塊基石。
這種觸手可及的成就,才是他心之所向。
日子如流水般翻過。
投身於忙碌工作的人,總抓不住時間的蹤跡。
轉眼已是十二月末。
北風掠過四九城,刮在臉上凜冽如刃。
五軸聯動加工中心的數控系統研發,終於接近尾聲。
從中科院計算所前來支援的程工、付工等人,不知不覺也到了該回去的時候。
他們的任務已完成。相較於真正的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,這套數控系統的確簡單不少。
臨別那天,一部委大院門前寒風呼嘯。
程工與付工裹緊大衣,卻沒有急著上車,反而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鄭重地遞到劉光琪面前。
「劉工,請看看這個。」
劉光琪一怔,以為是項目有疏漏,趕忙接過。
紙頁在風中嘩啦作響。
他低頭看去,目光驟然凝住——
文件抬頭印著一行醒目的標題:《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研發人員名單(草案)》。
視線迅速下移,最終牢牢停在「核心技術支持」一欄。
那裡竟列著他的名字:
劉光琪(一部委)
後方括號里附註:立體電晶體技術及集成電路板奠基性貢獻。
劉光琪猛然抬頭看向兩人,嗓音里透著複雜的震動:
「程工、付工,計算所這是……這不太妥當吧?」
他一個鑽研機械工業的,怎會與中科院頂尖的計算機項目關聯起來?
還是以核心技術支持的身份——這簡直像突如其來的厚禮,令人一時恍神。
當初他傾盡全力研製立體電晶體與集成電路板,初衷純粹至極,只為推動數控工具機的誕生。
至於第二代計算機,他從未主動設想,一切只是意外的收穫。
而今,自己的名字竟正式列入這份名單之中?
這真的合適嗎?
「有什麼不合適?我看再恰當不過!」程工咧開嘴,露出爽朗的笑容,用力拍了拍劉光琪的肩。
「所里的教授們都說,這是你應得的。」
他收起笑意,神色轉為鄭重:
「沒有你的電晶體技術,第二代計算機項目單是穩定性和功耗這兩道難關,至少還要攻克兩年。」
「你這不僅是貢獻,簡直是直接為我們鋪平了前路。」
身旁的付工也點了點頭,扶了扶眼鏡,沉穩地補充:
「臨走前盧海教授特意叮囑,技術本 ** 限,能推動國家前進的,便是頭等功臣。」
「這份功勞,必須記在你名下。」
劉光琪的手指收攏,掌心裡那張名單的邊角悄然捲曲起來。
他沒有說出任何推辭的言辭。
這份輕飄飄的紙頁承載的遠不止表面那些字跡——
它是中科院計算技術研究所對他個人能力最鄭重的確認,
比任何獎章或物質獎勵都更能觸動他內心的波瀾。
付工程師看著他沉默的神情,眼裡掠過一絲狡黠的光:
「好啦,劉工,往後咱們可就是並肩作戰的同志了。」
「還是那句話,計算所永遠歡迎你,就是食堂的飯菜恐怕比不上一機部,你得提前適應。」
輕鬆的調侃瞬間消融了彼此之間最後那點距離感。
劉光琪揚起嘴角,
不再多言,只是目送著二人含笑說道:「路上平安!」
「也預祝你們接下來的項目一切順遂。」
一九六一年的元旦悄然來臨。
北京城的上空
飄起了細碎的雪粒,為節日添上幾分祥瑞的氣息。
就連一貫忙碌的第一機械工業部
也難得地放了一整天假,
慶祝新年的開端。
劉光琪享受著這短暫的閒暇,安心在家中陪伴趙蒙芸與兩個幼小的孩子。
嬰兒們尚且只會吃睡,但光是凝視那兩張一模一樣的小臉,他整顆心便柔軟得如同融化的雪水。
午後時分,
他才帶著妻兒乘車返回那座四合院。
元旦團聚,
他本意便是與家人共進一頓晚餐。
車子剛在院門前停穩,
消息便像生了翅膀般傳遍了整座院落。
「快瞧,光奇回來了!」
「哎呀,懷裡還抱著娃娃呢!」
當劉光琪與趙蒙芸各抱著一個襁褓走進中庭時,整個院子頓時沸騰起來。
閻埠貴第一個快步迎上,
伸長脖子望向襁褓中的小臉,眼中滿是掩不住的羨慕:
「光齊,你們這可真是天大的福氣啊,頭一胎就是龍鳳胎!」
「湊成個『好』字!」
「瞧這倆娃娃生得多標緻!」
「光奇,你這本事可真不小!」
院子裡其他人也紛紛走出來,都想沾一沾這雙生子的喜氣。
尤其是秦淮茹,
如今再度懷有身孕的她,看向趙蒙芸的目光里充盈著難以抑制的嚮往。
不得不承認,
對院中鄰里而言,先前聽說是一回事,如今親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。
一時間,
院中的長輩們全圍攏上來,
七嘴八舌的誇讚此起彼伏,那些羨慕的眼神幾乎要將孩子淹沒了。
劉海中此時也從後院踱步過來,
挺著腰腹,背握雙手,站在人群外緣,臉上的皺紋笑得層層綻開,嘴上卻還端著幾分矜持。
那股子揚揚得意的神態,根本掩藏不住:
「好了好了!」
「大伙兒散開些,別驚著我的孫子孫女!」
說實話,
回四合院這件事對劉光琪來說,不過是假期里一段小小的插曲。
但對院裡的鄰居們而言,
卻不亞於一樁值得反覆咀嚼的新鮮事,足以讓他們津津樂道直到來年春天。
元旦假期轉瞬即逝。
劉光琪再度全身心投入部委的研發實驗室,假日的溫馨迅速被緊張的工作節奏取代。
因為——
五軸聯動加工中心的數控系統,這最後一塊、也是最關鍵的拼圖,
終於在中科院計算所完成了全部測試,
已被護送回第一機械工業部。
部門大樓門前,
劉光琪親自帶隊迎接。
他指揮運輸隊的工人操作起重設備,將那些貼有計算所絕密封條的木箱緩緩吊運下來。
箱子落地的聲響很輕,
卻沉沉地叩在每個人心上。
隨後是搬運至實驗室、開箱、檢驗。
每一個環節,
劉光琪都親自參與,目光專注得容不下半粒微塵。
確認一切無誤後,最終的裝配工作正式啟動。
「老楊!」
「把電機接口遞過來。」
「小周,再測一遍三號線路的電壓。」
劉光琪冷靜而清晰的聲音,在寬敞的研發實驗室里穩穩迴蕩。
實驗室內唯有劉光琪一人能完整把握五軸聯動的技術脈絡。
他的身影在各設備間穿梭不息——時而躬身探入工具機內部接續密如蛛網的線路,時而登上平台校準頂端的傳動結構。每個動作都精煉如手術刀,毫無冗餘,仿佛一位掌控著精密儀器的外科聖手。
當技術鏈進入最終組裝階段,原本想上前協助的研究員們在旁觀片刻後,皆悄然退至一旁。他們意識到,在這最後的數控系統調試關頭,貿然插手反而可能拖慢節奏。
日光自窗欞斜入,由明亮的午後漸轉為橘紅的暮色。下班時刻早已過去,實驗室內卻無一人離去。數十道目光如灼熱的燈火,緊緊追隨著那道在龐大加工中心前忙碌的背影。
「嗒。」
最後一枚螺釘旋緊的輕響落下。劉光琪直起身,用手背拭過額角的汗跡,向後退了兩步。
眼前這台凝結了他近一年心血的全自動數控加工中心,此刻正沉靜地立於光影之中。一排排工具機依序排列,金屬表面流淌著冷冽的光澤,剛勁的線條勾勒出技術獨有的美感。
五軸聯動數控加工中心——已完整呈現在此。
實驗室陷入一片寂靜,仿佛連呼吸都被懸在半空。
劉光琪轉過身,迎著無數道緊鎖的視線,聲音平靜如深潭:
「通電,開始首次聯合調試。」
負責供電的研究員深吸一口氣,將粗重的電纜接頭穩穩推入接口。
電流接通的剎那,所有目光驟然聚焦於控制台。劉光琪按下猩紅的啟動鈕。
低沉的嗡鳴自工具機內部升起,隨即操作面板上的指示燈逐一亮起——從暖黃到翠綠,僅三秒,所有綠燈恆定點亮,毫無閃爍。
「第一階段成功!」
一名年輕研究員險些脫口歡呼,被身旁同事輕觸手臂制止,只得掩住嘴,眼中激動卻掩藏不住。
劉光琪並未分心。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躍動,輸入預設的葉片加工程序。
剎那間,主軸由緩至急開始旋轉,平穩得宛若靜水微瀾。擺臂精準定位,刀尖輕觸金屬胚料——
一縷銀亮的切屑勻速飛出。刀頭開始在曲面間遊走,其餘數控單元依序啟動,銜接自如。時而深入銑削,時而橫向打磨,整個流程連貫如一道滑潤的泉流,毫無頓挫。
這已超越尋常的工業作業,宛如一場機械演繹的精密舞蹈。
頃刻間,實驗室爆發出轟鳴般的歡呼:
「成了!」
「我們做到了!」
年輕的研發人員們相視大笑,有人甚至激動地揮起手臂。
劉光琪並未加入歡騰的人群。他仍靜立原處,注視著那台平穩運行的自動化中心,凝視著金屬胚料在一道道工序中漸次化作標準的氣動葉片。
嘴角終於浮起一道暢然的弧度。
近一年的傾注——
在此刻有了形狀。